王谧站在战船船头上,拿着望远镜看向淮水北岸码头的战况。
视野之中,可以明显看出秦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撤出江边防线,进退有据,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。
即使晋军战船不断射出矢石,这些秦军都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,而是架住盾牌,缓缓后退。
这种表现,让战船上很多晋军将领看到后,开始心生犹豫,一时间放缓了登岸速度。
因为秦军这种表现,明显是主动让出滩头码头,若晋军急于登岸,秦军突然反扑,晋军如何应对?
王谧身旁的郗恢出声道:“对面这么稳,反而给了我军将领压力啊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预料之中。”
“一是秦军毕竟有数量优势,信心仍在,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崩。”
“二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撤退,有些太过刻意,显得有些假了。
郗恢不解道:“怎么假了?”
王谧淡淡道:“撤走时候,需要尽量避免伤亡,那应该是让兵士利用各种地形遮挡石才对,哪像现在这样列着军阵后撤的。
郗恢出声道:“这不是为了防止退军时候产生混乱?”
“若是退走时候兵士争先恐后,怕是会变成溃退吧?”
王谧摇摇头:“两者并不冲突。”
“这种表现,相比诱惑我们登岸,更像是一种威吓。”
“这和苻秦的本意应该并不一致,应该是在表达什么信号。”
郗恢怀疑道:“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王谧一时间没有回答,如果自己的判断失误,有可能导致最先派出的一批人全军覆没。
但如果像自己猜的那样,那再等下去,便会错过最好的机会。
而且这还有一个难点,就是即使自己这么认为,其他晋军势力战,持观望态度怎么办?
桓熙和诸多势力,能被王谧说动,冒着被秦军反扑危险发动总攻,是王谧这一个多月来,孜孜不倦努力的结果,中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,才有今日的攻势。
如今让晋军其他势力冒着损失主力的风险登陆,他们真的会配合自己吗?
这种时候,王谧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证据,说服桓熙了,他思索片刻,抬头问都恢,认真道:“道胤,你相不相信我?”
郗恢一怔,随即笑道:“稚远,你我虽然政见不合,但在战场上,我何时怀疑过你?”
他明白,其他人只会跟在王谧后面,王谧不动,他们也不会先冲锋,所以王谧这是要带头上了。
王谧长出一口气,“好,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。”
他转向身边的谢玄,“发我命令,我手下所有能够登岸的兵力,不限地点,全部登岸,以最快的速度推过去!”
谢玄听了,当即发令,战船上几十名号手鼓手,齐声吹奏敲击起来。
悠长昂扬的号角声,雄壮密集的擂鼓声,交相缠绕,形成了一阵阵震撼的乐声,覆盖了整个江面。
这里面独特的节奏,暗藏着晋军军令,传入各方将领耳中,马上就被辨认出了其中含义。
众将齐齐色变,桓熙身边的桓秘叫道:“全军突击?”
“他疯了?”
他赶紧向桓熙道:“王上三思,此举太过冒险,谁都看出来对面秦军法纪森严,明显是在吸引我们上当的!”
“虽然王上将临战指挥权交给了王青州,但他这种冒进行为,很容易让我军踏入秦军陷阱!”
一旁顾恺之出声道:“有没有这种可能,秦军需要大量时间重新布置防线整军,所以不希望我军那么快登陆?”
“王青州应该是看出了这点,认为此时是突击的最佳时机,所以才发动了命令?”
桓秘冷笑道:“万一不是呢?”
“现在登岸,万一秦军反击,我军背靠江水,必然抵挡不住,损失谁能担得起?”
桓熙转向王珣王坦之,“两位觉得如何?”
王珣毫不犹豫道:“我支持稚远。”
王坦之则是思虑片刻后,摇头道:“我拿不准。”
众人意见分歧,一时间陷入僵局,桓熙望向河岸,面色阴晴不定。
他这次支持王谧的进军计划,实在是场豪赌,盖因他没有信心面对之后将要合兵的秦军,不如趁现在赌一把。
但事到临头,他还是产生了犹豫,毕竟这十几万人是他最后的家底,不是谁都有勇气梭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