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和谢道韫一起,先后和司马休之及王献之夫妇见了礼,他面色温和,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,反倒是司马休之等人颇有些不安。
且不说王谧现在的身份地位,已是和司马休之之父谯王司马恬平起平坐,而更重要的原因是,王谧在北地的势力无人能及,司马恬和其根本不能相比。
以苻坚贵为苻秦之主的地位,都要避让王谧三分,甚至决战宁愿选在江淮,都不愿用骑兵和王谧先分出胜负,稍微有脑子的人一看,就明白王谧的分量了。
早在王谧出山前,司马恬就封了谯王,彼时他势力远超王谧,结果十几年过去,王谧反过来压过司马恬一头,甚至司马恬驻守的朝鲜半岛,都是王谧打下来的。
身为儿子的司马休之深知,自己父亲对王谧忌惮到了何等地步,其屡屡告诫诸子,不管私下怎么做,千万不要在明面上和王谧起冲突。
至于王献之这边,更是早没了想法,当年他就不想在清谈会上和王谧相争,奈何兄长王凝之非要一条路走到黑,如今两边分道扬镳,从政轨迹完全不同了。
王谧走的是边地大员的路子,王凝之走的是清贵文官体系,两者并没有实际冲突,士族都是善于审时度势的,东晋朝堂中,不少人祖上都是有仇怨的,还不是互相装不知道?
目前这种尴尬的景象,是两边互相没有通气,也不可能通气造成的,谁能料到,会是王谧在这种场合故意为之?
而王谧是看郗道茂面对王凝之仍然有些局促,知道这心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去除,他固然不会对司马休之一行人摆脸色,但明显兴致缺缺,只想着说完客套话走人。
只有当武昌公主上来相见的时候,王谧的脸色才温和了不少,他起身回礼道:“臣谧,见过公主。”
旁边新安公主眼神闪动,刚才王凝之几人见礼,王谧只是坐着施礼还礼,屁股都没挪动一下,到了武昌公主出来,却是如此隆重对待,这是给南昌公主给面子,还是不给自己夫妇面子呢?
但她深知王谧今非昔比,其在北地的兵力数目,至今朝廷都无法摸清,这样的人,谁会不长眼去触怒他?
武昌公主微微俯身,与王谧见礼,不由有些神情恍惚,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先生了?
她不自然的神情,都落在众人眼里,谢道韫便即上前,相拜道:“妾见过公主。”
武昌公主回过神来,她一边还礼,心中感慨,谢道韫和刚才的桓秀,当时在建康都是极出名的士族贵女,没想到两人竟然都嫁给了先生,真是世事难料啊。
她定了定神,退了下去,司马休之这才开口,说了受司马曜之托,前来泰山郡祭天上表的事情。
司马休之出声道:“全赖齐王主持,击败强秦百万大军,才保住了江淮,让大晋边疆稳固,我等实在是心中敬服。”
王谧歉道:“君过誉了,江淮大胜,乃是大晋天佑,我等臣子齐心协力的结果。”
“更何况指挥大军的是楚王,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”
这后一句就有些言不由衷了,众人皆是明白,以桓熙的本事,绝对做不到这些。
司马休之又称赞了几句,话锋一转,提到了皇后王法慧去世一事,说道:“皇后薨逝,我等还在等朝廷进一步的命令,不过泰山这边的宴席,桓使君暂时是开不下去了。”
王谧问了司马休之派人去建康的时间,说道:“等不了多久,怕是人到建康之前,陛下就会发令过来,继续仪式吧。”
司马休之心中惊讶,王谧这是得到了什么消息,所以说话这么笃定?
那边南昌公主赞同道:“还是先生了解皇弟,这确实是他的做事风格。”
那边新安公主惊讶道:“我不太明白,为什么?”
王谧解释道:“陛下公私分明,他即使对皇后去世极尽哀痛,但断不会因公废私。”
“祭山拜天,这是事关国运的大事,不仅时日上有讲究,而且越早昭告天下,越能稳定人心。”
“而谯王向来稳重,君又得谯王教导,求稳的性格为陛下熟知,所以他应能预知,君向建康请命的行动。”
“陛下若是希望仪式尽早进行,那必然会再度派人过来,申明想法。”
司马休之和王献之面面相觑,王谧这一番话,给他们造成的震动,绝非这几句随口之言所能概括,而是背后藏着的行事逻辑。
王谧的猜测,准不准还在其次,关键是君心不可度,起码明面上公开谈论,是很犯忌讳的。
而王谧能够坦然陈述,说明他不仅有信心掌握司马曜的想法,更是不在乎有人非议自己。
这种做派,配合他说话时尽在掌握的气度,无形之中建立起莫大的威势,压得司马休之和王献之有些喘不过气来,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。
大势已成。
要说他们先前还存着些别的想法,但在短短这半刻钟内,甚至还没见到王谧的军队,就被压得生出了挫折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