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回去,过了一会,便扶着谢道粲走了出来。
谢道韫见了,喜道:“妹妹,夫君来了,你和妹夫可曾受伤?”
谢道粲面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,她向着谢道韫点了点头,转向王谧,说道:“你竟然亲自来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道胤既然写了信,我不亲自过来,怎么能放心?”
“他有没有受伤?”
谢道粲出声道:“容换身衣服,再请王上进去。
看她往回走,谢道韫急道:“你都怀了好几个月了,小心脚下!”
“你没受伤吗?”
“几个孩子呢?”
谢道粲却没有答话,由侍女扶着,慢慢走到了照壁后面去了。
王谧和谢道韫面面相觑,他们两个哪里看不出谢道粲不正常,突然心底生出了阵阵恐惧来。
过了好一会,谢道粲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,“进来吧。”
侍女闻言,脸上闪过奇异的神色,才侧着身子,引王谧进去。
谢道韫手微微颤抖起来,王谧拉着她的手,大踏步往里走去。
刘裕见状,连忙跟上,殷仲堪犹豫了下,却站在屋外,没有进去。
王谧刚转过照壁,却发现谢道粲跪在旁边,身上早换了一身素服,头上缠着麻布。
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,就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以忘怀的景象。
房屋角落,郗恢背靠着墙,拄着刀,静静坐在地上,脑袋低垂。
他腿上的衣服,全被血浸透,周围地面上,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,是大片的尸斑,显然已经死去数日了。
旁边的床榻上面,整整齐齐放着四具尸体,从长到幼,从十二岁到四岁,正是都恢的四个儿子。
他们身上全是伤口,衣服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,虽然血迹干了,但死状之凄惨,让人不忍卒睹。
王谧呆呆站着,背后传来谢道韫干呕的声音,随后进来的刘裕看到这副景象,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敢置信。
在场众人中,最为平静的,反而是谢道粲,她转向恢尸身,轻声道:“郎,稚远来了。”
谢道韫看得出来,谢道明显已经处在崩溃边缘,连忙赶过去,将她搂在怀里,“你不要这么憋着,反而最为伤身。”
谢道粲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,她软软躺在谢道韫怀里,“放心,我会撑下去的,我肚子里还有郗郎的孩子。”
“我完成了郗郎的托付,等到了你们。”
刘裕目瞪口呆,“这几日我在屋外,都使君的声音…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粲微微张口,用着郗恢的语调说道:“都是我。”
“从始至终都是我。”
王谧呆呆站着,想起了当年建康宅邸里,谢道粲模仿郗恢语调骗过自己的情景,颤声道:“道胤他......”
谢道粲变回了原来的语调,“乱贼冲进来时,他腿上受了伤,血根本止不住。”
“他自知命不久矣,强撑写完信,让我在你们赶来前,想办法稳住城内人心,便去世了。”
“若是让外人知道他死了,城内必然生乱,我只能想出这个法子。”
她把头转向床上,“至于他们,叛匪冲进来的时候,都被杀了。”
谢道韫身体颤抖起来,她紧紧搂着谢道粲,说不出话来。
王谧脚步呆滞地往都恢尸身走去,脚下干涸的血迹踩上去,像是在不断抽走他身体的力气。
他走近郗恢尸身,缓缓蹲了下来,这才看清了低垂着头的郗恢面目。
对方本来面如白玉的脸上,布满了恐怖的黑斑,要是放在夏天,尸体早已经腐烂,但彼时秋冬之交,却让尸体暂时保存完好,没有发出太大异味,这才瞒了过去。
王谧大脑一片空白,他下意识伸出手去,抓住恢肩头摇晃起来,口中艰难发声。
“这不可能,你醒醒。”
“你就这么死了?”
“当初说好的,要一起看天下一统呢?”
“你食言了啊。”
王谧摇动的力道越来越大,郗恢的脑袋随着晃动起来。
但无论他怎么叫,都恢都无法回答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