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道韫看王谧如此失态,自己又扶着谢道粲腾不出手,便扭头对刘裕使了个眼色。
刘裕会意,当即上前单膝跪地,出声道:“末将办事不力,还请王上军法处置!”
王谧这才回过神来,他转过头,表情痛苦,“与你无关,是我太蠢了。”
“我还是大意了,要是当初斩草除根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韫一惊,她知道王谧说的是谁,关键是这大庭广众之下,被人听了去,朝廷会如何想?
她更没想到,刘裕马上接口,“他还在京口,我要不要………………”
方才刘穆之就跟了进来,闻言低喝道:“你有证据?”
刘裕下意识道:“有人证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刘穆之冷笑道:“谁信?”
刘裕哑然,这个天下,不是说你把道理摆到别人面前,对方就会听的,尤其是士族阶层,话语权都在对方手里,平民就是告状到官府,最后都是轻轻放过,更别说是司马氏皇族了。
王谧虽然也是顶级士族,但在这种事情面前,没有人会站在他这一边,因为这种指控,动摇的是士族本身的根基。
没有哪个士族愿意自己某一天被人指证然后伏法,他们费尽心力,维持家族世代特权,不就是为了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吗?
而王谧闹到司马曜那边,也不会有结果,因为即使司马曜认同证据,也不会允许严惩司马道子。
毕竟这么一来,司马曜就要背上残杀手足的指摘,而这是晋朝最大的忌讳。
就像当年苻秦太后逼死庶长子苻法,苻秦很多人都猜测是嫡长子苻坚在里面起了主导的作用,但最后执行的时候,终究还是让苟太后背上这口锅,苻坚本人则完全置身事外了。
苻坚杀法,那就是兄弟阋墙,但苟太后杀苻法,那就是苻法迫于孝道,不得不听,这才能让整件事情体面收场。
刘裕刘穆之跟着王谧这些年,早就熟悉了士族的行事逻辑,这个阶层之间,形成了层层叠叠、互相连锁的关系网,你去扯动一根线,最终拉动的是整张网,怎么可能成功?
王谧神情恍惚,他强自收摄心神,知道这时候一定要保持清醒,不然接下来自己做事稍有差池,便可能抱憾终身。
他对刘裕道:“出去叫人,把所有宅子内外的人都控制住。”
“绝对不能走漏出一丝一毫的消息。”
刘裕会意,当即出了屋子,那边殷仲堪正等在门外,见状出声道:“使君如何?”
“我能进去探望吗?”
刘裕笑道:“王上正在和使君说话,将军稍等。”
他越过殷仲堪,直接往大门走去,殷仲堪一头雾水,只得呆呆等着。
刘裕到了门口,找过陷阵兵的几个头领,低声吩咐了几句,众人听令,当即将宅邸再度封锁起来。
外面殷仲堪的部下见状,心生疑惑,便有将领上来发问,刘裕把脸一板,“使君和王上商量,要抓捕剩下的叛匪,你若反对,跟我进去,当面和使君说!”
那将领见刘裕底气十足,殷仲堪又不在,只得陪笑退下,刘裕见状,大咧咧去了。
那边屋里,则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王谧背靠墙壁,坐在恢尸身旁边,两眼无神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谢道韫了解王谧性格,知道这个样子的王谧,是内心最不平静的,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,只能等王谧自己想明白。
谢道粲此时平复了些,她低声道:“多谢姐姐,我没事。”
谢道韫迟疑道:“你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粲惨笑道:“怎么,姐姐是不是觉得,我太过平静?”
“其实我也不知为什么,现在还能毫无波澜。”
她抬头望向床榻上的四子尸身,“他们都死了,就死在我的面前。’
“那个时候,我失去了一切,只剩一个想法。”
“坚持到你们过来,完成郗郎的托付。”
“我做到了,但这一刻,我像是失去了所有感觉。”
“我…………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郗郎离我而去了,本来我应该随他而去,但我肚子里面,还有他的孩子。”
“我不会哭,更不会死,我一定要坚持下去。”
她喃喃道:“一定要坚持下去。”
谢道韫将谢道粲搂在怀里,“想哭就哭吧,哭出来,说不定对身体更好。”
谢道粲执拗摇头,“不,还不到哭的时候。”
那边王谧缓缓抬起头,“那要到什么时候?”
谢道粲咬牙道:“你知道的。”
王谧面色纠结,“我………………未必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粲放轻声音,“我知道,你没有必要为郎再做任何事情,他死前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情。”
“我问他有什么话留给你,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”
“不过是我的执念而已,我不甘心,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。”
“我会找个地方,把孩子生下来,让他这一辈子,远离这个不值得为之效忠的朝廷。”
“罢了,再做什么,都不会让郗郎活过来了。”
王谧缓缓站起身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步履蹒跚,走过谢道韫身旁,“看好她,一定要保母子平安。’
谢道韫低声道:“夫君放心。”
王谧深一脚浅一脚,走到了门外,殷仲堪正在和周平祖端等人说着话,见状笑着上来,“王上,使君他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