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将谢道粲安顿好,方才稍稍放下心来,他离开前对谢道粲道:“你且在这里安心待产,只要我在一天,就全力护你们母子周全。”
谢道粲低声道:“多谢你替道胤做的事。”
王谧叹息一声,“都是一家人,不用多说。”
“我和道胤之间,比亲兄弟更亲,只是………………”
说到这里,王谧转过身,逃离般地出了屋子。
青柳指挥婢女扶着谢道粲躺到榻上,自己则去库房拿药,路上看到王谧坐在湖中的亭子上,望着湖水发呆。
她最了解王谧的性格,听说王谧为郗恢杀进建康,心中并不惊讶,这才是她眼中郎君能做出的事情。
但在她看来,现在王谧的模样是不太正常的,虽然别人察觉不出,但青柳却能感觉到。
王谧在亭子里坐了不知多久,只觉秋风萧瑟,吹透了衣袍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他身边的甘棠被他开,不让近前,只能远远站着。
恰逢郗道茂探望谢道粲回来,经过亭子,看到王谧趴在亭中桌上睡着了,甘棠远远站着,便过去问道:“秋日寒凉,怎么让他就这么睡着?”
甘棠只得道:“郎君说谁也不许打扰他。”
郗道茂轻轻跺脚道:“你也是太死板了,这种天气,人要是着凉病了怎么办?”
“你怕他发怒,我去叫醒他。”
王谧恍惚之中,似乎回到十几年前,他初遇郗恢的时候。
那时两人因为谢道粲挑事,比斗枪法,正遥遥相对站立,但对面都恢的面孔上总隐隐蒙着些雾气,让人无法看清楚。
王谧努力睁大眼睛,往前走去,对面站着的人,似乎说了些什么。
但王谧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,正当他要继续往前走,却察觉有人在摇自己,猛然间从梦境中退了出来。
王谧火气顿生,把手一推,喝道:“谁让你们过来的!”
郗道茂哎呀叫了一声,身体踉跄后退,眼看就要跌倒,王谧这才清醒过来,连忙纵步上前,将其扶住。
他赧然道:“我做梦了,不知是夫人,恕罪。”
郗道茂惊魂未定,轻声道:“秋风伤人,万一着凉就不好了。”
王谧却是没有应答,怔怔看着郗道茂,似乎是完全失神了。
郗道茂感受手被王谧抓着,甩了几下都没挣开,羞恼道:“王上?”
她连叫了几声,王谧方才回过神来,放开了手,突然眼角流下泪来,悲声道:“我对不起道胤啊。”
郗道茂定了定神,道:“舍弟为人所害,王上不惜和朝廷决裂,为他报仇,我身为长姐,已经很是感激………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就见王谧脚步虚浮,一头往她怀里栽倒。
郗夫人听到消息,急匆匆赶到王谧房里,见郗道茂正一脸局促坐在外面。
她问了句,便走进里屋,见王谧躺在床上昏睡,张彤云和桓秀在床边照料,谢道韫正在熬药,她便问道:“谧儿怎么样了?”
谢道韫扶着郗夫人走到外面坐下,说道:“应是受了寒凉,加上前段时间劳累奔波,并无大碍。”
“还好郗夫人及时把他叫醒,不然可能真就病倒了。”
“他精神太过疲累,我先用了副安神的药,让他睡了。
郗夫人听了事情原委,出声道:“甘棠这孩子,就是太过听话。”
“要是谧儿冲动想不开,他还能站着看?”
谢道韫低声道: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她简略说了京口建康的经过,最后道:“郎君从得知都使君去世,到带兵进入建康杀人,最后高平下葬,全程都表现得极为平静,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。”
“这表现极不正常,妾怀疑他一直在强自压抑着悲伤,直到回来后才爆发。”
“这种最为伤身,而且看来心结未能根除,郁结于内,长久下去不是好事。”
郗夫人听谢道茂讲完,面色凝重,“确实如此,这些年这孩子极为坚强,我哪见他流过泪?”
“看来道胤之死,对他的打击不是一般大。”
张彤云出来,低声道:“我记得郎君和我成婚时候,说过阿母对他恩重,所以他一定要力保郗氏平安。”
“如今郗使君被人谋害,怕是夫君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。”
郗夫人听了,对郗道茂叹道:“这就难怪了,你是道胤亲姐,他看到你,便想起前事了。”
郗道茂心情复杂,她明白王谧和郗恢之间亲如兄弟,但哪知道此事对王谧打击如此之大。
但话说回来,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,只不过不想让其他人受到影响,只能强自压抑罢了。
里屋桓秀扇着药炉的火,心中发酸,心道这些年,郎君屡屡纵容自己任性妄为,但他心中的烦恼,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呢?
次日王谧醒了过来,但还是感觉身体乏力,根本无法下床,只得继续躺在床上养病。
中间阿川过来探望,王谧睁开眼,说道:“我听赵氏说了,离开这段时间,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还要躺一段时间,你放手去做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