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王谧正和青柳下棋,因为是休闲娱乐,所以王谧并没有动脑,而是凭着本能落子,很快便输了两局。
郗道茂被桃华带进来的时候,见两人下得起劲,并没有上前打扰,示意桃华不用通传,自己则是远远看着。
桃华早就对此见怪不怪,便笑了笑,留下郗道茂出去了。
郗道茂颇通棋道,在建康士族女子中水平也是排得上号的,她看了几眼,就隐隐发现有些不对。
王谧的棋路,看似毫无章法,实际上确实没有章法,常常是东下一颗,西落一子,将整张棋盘弄得星星点点。
而青柳那边,并没有被王谧牵着鼻子走,着眼立足一地,对王谧的落子进行针锋相对的对抗,却始终不离自己所在的厚势。
到了最后,王谧虽然看似占的地盘较多,却始终吃不下青柳做成的大龙,反而被青柳借机一点点撬开缝隙,将王谧的棋势分隔开来。
越到后面,两人下得越快,几乎是落子如飞,让道茂看得目不暇接,根本无法跟上两人思路。
王谧突然停了下来,手中棋子迟迟放不下去,最后反手投入棋盒中,说道:“还是不行。”
“全面布局,力量太过分散,还是不如稳扎稳打。”
青柳出声道:“若是棋盘再拓宽两道,输的就是妾了。”
王谧摇头道:“假设没有意义,人力有时而穷,当年强汉打败匈奴,占据朝鲜半岛,最后还是没有足够力量治理,只能被迫收缩边境,立足中原。
“治理成本,是限制疆域的最主要的因素,每个时代都是有其极限的,这便是运输成本。”
“如今极限受制于畜力运力,除非有更多更大的改良,才能往大漠深海再进一步吧。”
“就像在这棋盘之上,跳出七道之外的落子,我的计算能力就无法跟上一样,人终归还是受限于这具身体啊。”
青柳刚要说话,却扭头看到郗道茂站在屏风边上,忙起身道:“见过夫人。”
王谧转头一看,忙侧过身子,欠身行礼,“夫人怎么来了?”
郗道茂出声道:“妾刚去令堂处,她让灶房做了点心,见托我送过来给郎君。”
王谧请郗道茂坐下,出声道:“阿母身边婢女不少,老是烦请夫人,也不是个事。”
郗道茂道:“她关心郎君身体,但不好过来,又独独依赖妾身,妾身也不好拒绝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这些日子没法去问安,过几日应该身体就会好了。”
他转头对青柳道:“你去阿母那边,替我道谢。”
青柳应了,便即出去,郗道茂说了两句,王谧看郗道茂眼光不自觉盯着棋盘,说道:“夫人也对下棋有兴趣?”
郗道茂下意识道:“曾经我和......”
随即她醒悟失言,闭口不语,王谧见状,知道对方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,出声道:“要不要下一局?”
郗道茂犹豫片刻,便出声道:“那便献丑了。”
两人重新分好棋子,王谧做了个请的手势,郗道茂见状,也不扭捏,当即拿了白子,放在棋盘一角。
王谧见状,便即下在对角,如是两人各占了两边两角,下了十几手,却都是遥遥相隔,并未交锋。
郗道茂见王谧还在自顾自下棋,心内嘀咕起来,这算什么下法?
谁先落子与对方纠缠,谁就是主动的一方,但她和王谧毕竟男女有别,要是先出手的话,就显得不太庄重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棋子落入自己手边,那边王谧抬了抬眼,便即明白,于是毫不客气,直接落子打入郗道茂腹地。
这种激进的做法,反而让道茂一时间难以应对,她思考片刻,才落子靠了上去,想将王谧挡在外面。
结果王谧又是一子接上,竟然是想要将郗道茂棋势从中间生生破开。
见王谧下法如此强横,郗道茂好胜心上来,当即针锋相对,两人十几手下去,招招都是搏杀死斗。
郗道茂下着下着,赫然发现,自己过于看重搏杀得失,不知不觉亏了好大一片实空。
她当即醒悟,先前自己不该只想着将王谧挡在外面,而是应该从后面截断,这样对方就跑不掉了。
而这十几手,却给了对方勾连后方的机会,吃掉对方的把握大大降低了。
她犹豫了一瞬,便即果断出子,将王谧这块棋截断,想要将其全盘吃掉。
王谧眼中现出了一丝欣赏的目光,当即落子回应,两人你来我往,瞬间几十手过去。
郗道茂落子越来越慢,因为她渐渐发现,对方棋路看似处处破绽,但偏偏自己下在哪里,似乎都无法奈何对方。
她忍不住道:“郎君刚才和青柳下棋时候,藏拙了?”
王谧老老实实道:“刚才我根本没动脑。”
郗道茂嘴唇微抿,“然后郎君和我下的时候,就如此认真了?”
王谧微笑道:“我不敢太过劳动心神,现在并不是全力。”
郗道茂有些气馁,刚才她看王谧下棋,还觉得看出了几个破绽,搞了半天,是对方放水了。
随即她神情一凝,但即使如此,那青柳的很多应对,自己也未曾算到过,刚才若换成自己,真的就能赢吗?
见她有些出神,王谧会错了意,说道:“下棋这种东西,本质上是零和博弈,太过注重胜负,难免影响心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