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嘲笑道:“你还指望他这个软蛋?”
“他现在连苻洛都搞不定,更是拿慕容垂毫无办法!”
“我实话告诉你,全天下有可能替你报仇的,只有郎君。”
“当然,你是无法给出让他满意的回报,他是断不会答应你的。
“不过好歹能保住条命,能不能让他送你回去,亦或别的路,全看你自己。”
毛氏呆呆站着,良久才道:“为什么你不拿着令牌回去找他,而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我?”
老白捶着背,“我老了,折腾不动了,也没什么念想了。”
“你不是还有父仇未报吗?”
毛氏低声道: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“我是他的敌人,你为什么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哼道:“谁知道,也许你的眉眼和青柳有些相似,我想替郎君找个洗脚的婢女?”
毛氏出声道:“青柳是谁?”
老白望着远方,“青柳是郎君婢女,和我干女儿差不多。”
“她当初留在长安打探消息,郎君和苻坚翻脸,我去晚了,她受伤留下了残疾。”
“我这辈子,做什么都半吊子,就不回去见他们了。”
毛氏捏着令牌,低声道:“要不一起走吧?”
老白摇头,“你独自能不能走出去,尚且难说,我腿脚不行了,还是留在这里过冬吧。”
“你走吧,若是见到郎君,替我带句话就行。”
毛氏下意识道:“是什么?”
老白出声道:“不用来找我,家人的事情,不用他费心了,我在晋阳都打探不到,估计是都没了。”
毛氏疑惑道:“什么家人?”
老白解释几句,毛氏出声道:“当初你为什么不”
“那时凭阿父的关系,我说不定能帮上忙的。”
老白摇头,“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拿来要挟我,进而要挟郎君?”
毛氏无言,“你们这些人,做事真是泾渭分明,我算明白那个齐王,为什么那么心狠手辣了。”
老白笑道:“身为敌人如此说,那评价相当高了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实在太嫩了,邓羌不是个好师父。”
见毛氏不服,老白冷笑道:“我说错了?”
“他教出来的苻丕,不一样栽在慕容垂手里?”
“邓羌以勇猛冠绝当世,但他却没看明白,刚则易折的道理。”
“战场上就是一锤子买卖,你冲不垮对方,那就只能死在对方手里。”
“你先前几次带兵,八成是冲得太猛,连退路都没找好,一旦陷入劣势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邓羌同样如此,他平生未尝一败,是因为他实力超群,能一直压着对方打。”
“然而一旦陷入劣势,他没有准备逃走的退路,那结局便注定了。
毛氏被说动,但她还是不服气道:“打仗若有退缩之意,岂不是败得更快?”
老白摇头道:“这是两码事。”
“郎君本人的勇武,在当世根本排不上号,但这些年,慕容恪,慕容垂,苻坚王猛这些人,都败在他的手里,并不是他比这些人都勇猛。”
“而是因为郎君了解自身实力,更了解敌人的实力,才能从实际出发,因地制宜,做出最合理的应对,而不是一味猛冲。”
“他把自己看成是普通人,所以每战必谋定后动,全力以赴,这样的人,才会走到最后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这种所谓勇武,不过是闷头送死,将性命交给对方罢了。”
“樊氏武力不如你,但每次还不是她追着你跑?”
毛氏沉默,老白站起身,从一旁鼓囊囊的包袱里摸出一把饼子,塞到她手里,“算了,给你分点粮食,免得你饿死在路上。”
“当初我利用你杀了刘卫辰,算是替公子做的,你两次,咱们两清了。”
老白说完,便把毛氏推出门去,砰地一声关上了。
毛氏愣愣站在地上,过了好一会,才回过神来,对着屋门深施一礼,然后将饼子塞入怀中,背起包袱,往山下走去。
山风呼啸起来,北地上空的云彩卷动,不久后便有零落的雪花落了下来。
老白用稻草堵住门窗的裂缝,把手伸进刚才拿出饼子的包袱,掏了半天,只拿出半块饼子出来。
除此之外,包袱里面,只有些破麻布团和稻草。
他躺回榻上,将饼子放入嘴里。
自己这辈子,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事事都不怎么如意,最初跟着郎君那些年,才是最开心的。
要是回去找他,郎君为了兑现帮自己寻亲的诺言,怕是会强行打并州,从而提前对上慕容垂,那才是误了大业。
现在他的身边,新一代将领都成长起来了,个个都比自己有本事,老而不死是为贼,回去倚老卖老做啥?
不过无法亲眼看到郎君一统天下,还是有些遗憾啊。
但这世上,谁又能说圆满无憾呢?
老白咀嚼着嘴里的饼子,半梦半醒之间,他似乎又回到了丁角村中,清溪巷里。
郎君和青柳的笑声,隐隐在他耳边回荡起来,一幕幕过往,在眼前飞速划过。
老白下意识伸出手,却抓了个空,他露出自嘲的笑容,伸了个懒腰,将身子缩在稻草堆中,就此沉沉睡去。
屋外的天空,雪不断落了下来,将破漏的屋顶裹上了一层银色。
到了最后,积雪越深,淹没了门槛,堵住了屋门,将屋里的酣梦,和外面的天地完全隔绝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