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忽然停了一瞬。

王谧俯身，伸手，竟将那乌木匣中半枚虎符取出，递至刘牢之面前。

“拿去。”

“不是给你统领京口旧部——那是殷仲堪的事。”

“是给你统领一支新军。”

“我已下令，青州、兖州、徐州三州，凡愿北上者，无论士庶、胡汉、僧道、商贾，皆可应募。不验籍贯，不查出身，不问过往，唯有一条——肯为汉家故土，流血十年，不死不休。”

“此军，号‘忠武’。”

“不忠于某姓，不武于某朝，唯忠于山河，唯武于苍生。”

刘牢之怔怔望着那枚铜符，铜质粗粝，棱角割手。他忽然想起幼时，父亲带他登上广陵城头，指着北方茫茫雪野说：“儿啊，看见那雪了吗？雪下面是麦子，麦子下面是土，土下面是骨头。咱们汉人的骨头，一根根，都埋在那里。”

他缓缓伸出手，指尖颤抖，却终究稳稳握住了铜符。

就在他触到铜符的刹那，王谧身后忽有一骑疾驰而来，甲胄染血，马鬃结霜，正是王谧亲卫队正周续。他滚鞍下马，单膝跪雪，声嘶力竭：“王上！斥候急报！张蚝主力已于今晨渡过泗水，前锋已抵下邳城外三十里！另……另有一支胡骑，约两千人，打着‘燕’字旗号，自琅琊郡北境突入，似欲绕袭我军侧后！”

刘牢之霍然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，方才的犹疑、屈辱、惊惧，尽数化为一股滚烫岩浆，轰然冲垮心防。

王谧却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真正舒展眉宇的、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的笑。

他望向刘牢之，声音清晰如钟：“刘将军，现在，你还要问——我是来做什么的吗？”

刘牢之深深吸进一口凛冽寒气，那气息如刀，割开肺腑，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他猛地将铜符攥紧，指缝渗出血丝，混着雪水滴落于地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随即，他单膝重重砸向冻土，甲叶撞地，发出沉闷巨响。

“刘牢之，愿为王上前驱！”

“但有一事，请王上允准！”

“何事？”

刘牢之仰起脸，雪粒落在他睫毛上，融成水珠，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滑落：“请王上，准我率忠武军第一营，即刻出发，三日之内，取张蚝首级，献于郗公灵前！”

王谧凝视他片刻，忽然翻身下马。

他走到刘牢之面前，伸出沾着干涸血渍的手，用力按在对方肩甲之上。

“好。”

“我给你三日。”
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张蚝的头，不值钱。”

“值钱的，是你砍下那颗头时，身后跟着的，是汉家儿郎自己的刀锋，不是某个朝廷的诏书，也不是某位亲王的印绶。”

“是你的刀，你的命，你的血。”

“——和你身后，万千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。”

风再起，卷起大雪，扑向城门，扑向旷野，扑向北方——那雪幕深处，下邳城垣隐约可见，而更远的北方，洛阳的残堞、长安的断碑、蓟城的烽燧，正于风雪中无声矗立，静待一把火，烧穿这百年沉寂。

刘牢之没有起身。他仍跪在雪中，肩甲被王谧手掌按着的地方，仿佛烙下一道滚烫印记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，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，正噼啪爆燃，越烧越旺，越烧越亮。

远处，殷仲堪已策马奔向军营，号角声呜呜响起，苍凉而决绝。

彭城城头，一面新旗被风扯开——黑底赤边，中央一个斗大的“忠”字，笔画如刀，力透布帛。

雪愈大了。

可雪再大，也盖不住地下悄然涌动的春潮。

那潮声，正从彭城出发，一路向北，奔腾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