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王猛的提议，王谧想了一会，还是无法下定决心，说道：“让我再考虑些时日。”

王猛知道王谧行事谨慎，但还是忍不住嘲笑道：“没问题，反正我不急。”

“慕容垂的威胁，你比我更了解，当年你为...

王恭话音未落，东堂内烛火微晃，映得三人面色忽明忽暗。司马曜指尖轻轻叩击紫檀案几，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节奏沉缓，却如鼓点般敲在人心上。他抬眼望向王恭，目光锐利如刃：“武子方才说‘巴蜀十年前还是我朝故土’，此言极是。但你可曾想过，若我朝发兵西进，桓熙在襄阳虎视眈眈，会否趁虚而入？建康水师虽有三千，然逆流而上，粮道悬于一线，一旦被截，数万将士便成孤军——这仗，怎么打？”

车胤微微颔首，袖中左手悄然攥紧：“陛下所虑极是。臣前日翻检户曹旧档，查得巴蜀战前尚存户籍二十七万户，口百二十万，田亩逾四百万顷。然自慕容冲入蜀以来，三年之间，逃户过半，流民塞道，成都城外三十里，尸骨相枕，连野狗都不敢久留。我军若真挥师入蜀，非但无城可据、无粮可征，反要以江淮仓廪接济数十万饥民——这赈济之费，怕比十万甲士一年军饷还重。”

王恭却不答此问，只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，双手呈上：“臣半月前遣细作潜入汉中，得此图。非军阵舆图，乃市井商路图。自涪陵至巴西，自梓潼至广汉，沿途坞堡十二处，皆由蜀中旧吏、乡豪把持，非慕容冲亲信，亦非其嫡系鲜卑部曲。其中七处，已密遣人持臣手书联络，愿为内应；另五处，虽未明言归附，却允我军入蜀之后，借仓廪、供舟楫、代传檄文。”

司马曜接过图册，展开细观，指尖停在“郪县”二字之上，眉峰微扬：“郪县……此处离成都不过二百里，乃剑南咽喉，昔年桓温伐蜀，即由此破关而入。”

“正是。”王恭声音低沉却笃定，“当年桓温能破蜀，靠的不是十万雄兵，而是三万精卒直插腹心，再加本地豪强倒戈响应。今日之势，较彼时更优：慕容冲不得民心，杀戮过甚，百姓恨之入骨；而我朝若以天命正统之名，颁《抚蜀诏》《安民令》，许蠲赋三年、赦逋负、复旧籍，再遣一介儒臣持节宣慰——陛下试想，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，岂是空言？”

车胤目光一闪，随即接口：“臣附议。但关键不在如何入蜀，而在入蜀之后，谁来主政？”

此语一出，东堂内霎时寂静。

司马曜缓缓合上图册，搁于案头，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幽暗：“你们的意思是……让王谧去？”

王恭垂首，未置可否，只道：“齐王坐镇青州，威震北地，然其治下吏治清明、屯田兴盛、军械精良，远非朝廷所能及。若朝廷遣使入蜀，以齐王督益梁军事，授‘都督巴蜀诸军事’衔，加‘假黄钺’权，则名正而言顺。一则可借其威名震慑慕容冲残部，二则可引其精兵悍将协力清剿——齐王麾下阿川将军，曾以五百骑破燕军三千于辽东，若此人率铁骑入蜀，何愁汉中不破？”

车胤却摇头：“陛下，臣不敢苟同。齐王若入蜀，势必要调青州、幽州之兵南下。然并州慕容垂正与石越对峙，辽东高句丽蠢蠢欲动，青州海防又需防备倭寇突袭——他若抽调主力，北地防线必生裂隙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嗓音，“齐王之志，不在巴蜀。他若真入蜀，恐非为朝廷收复失地，而是为自身拓土立基。蜀中沃野千里，天府之国，易守难攻。他若据之，青州、幽州、巴蜀连成一片，天下之势，恐将尽归其手。”

司马曜默然良久，忽而一笑：“你们二人，一个劝朕借齐王之力，一个忧齐王坐大——倒是将朕架在火上烤了。”

王恭抬头，目光坦荡：“臣非不知风险。但眼下之局，非用非常之人，行非常之事不可。桓熙拥兵自重，早晚必反；慕容垂虎踞并州，已成心腹大患；而慕容冲屠戮巴蜀，若任其坐大，不出三年，必成第二个苻秦——以暴虐立国，以酷刑驭众，此等政权，比苻秦更难对付。因苻秦尚知用人，慕容冲却唯恃刀兵。与其待其羽翼丰满，不如趁其根基未稳，断其臂膀。”

车胤叹道：“可若齐王不肯应诏呢？”

“他不会拒。”王恭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因他比谁都明白，巴蜀一旦落入他人之手，便是养虎为患。慕容冲若得蜀中粮秣、铁矿、舟船，不出两年，便可顺江东下，直叩建康。而齐王若得蜀中，既可西制慕容冲，北压慕容垂，又可南联交广，取道牂牁，包抄桓氏侧翼。此乃千载难逢之机，他绝不会错过。”

司马曜手指轻抚图册边缘，忽问：“那顺阳公主……当真要嫁？”

车胤肃容道：“嫁。但须设三重限制：第一，婚期延至明年秋后，待我军入蜀、局势初定再行；第二，公主随行媵臣、宫人、仪仗，皆由建康遴选，不得携秦宫旧人；第三，聘礼之中，须含长安府库图、秦军屯田簿、并州山川险隘录——若苻坚连这点诚意都没有，这门亲事，便不必谈了。”

王恭补充道：“另有一策，可为双保险。臣请陛下密诏越王桓玄，命其整饬襄阳水师，佯作西进之势，实则屯兵涢水，伺机而动。若齐王入蜀顺利，越王便按兵不动；若齐王稍有异动，越王即可渡江直扑历阳，断其归路——此非为制齐王，实为防桓熙！”

司马曜终于起身，缓步踱至窗前。窗外夜色浓重，霜气凝于檐角，寒星点点，如碎银撒落。他望着远处宫墙轮廓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朕明白了。此策非为和亲，实为布势；非为联秦，实为驱虎吞狼。让苻坚以为朕欲借其力，却借其乱势，行我朝之实；让桓熙以为朕倚重越王，却以越王为饵，牵制其谋；让齐王以为朕托付重任，却以巴蜀为界，既予其利，亦限其权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如电扫过二人：“诏拟三道：其一，加齐王王谧‘都督益梁宁三州诸军事’，假黄钺，开府建牙，许自辟僚属；其二，授阿川为‘平西将军’，领骁骑营五千，即日赴荆州待命；其三，着越王桓玄‘总督荆襄水陆军务’，调拨艨艟百艘、楼船十艘，巡弋汉水，‘防备慕容氏东侵’。”

车胤躬身：“陛下圣明。然最后一道诏书，宜隐去‘防备慕容氏’字样，只言‘巡江练兵，整肃水防’。”

王恭亦揖：“臣请陛下另颁一道密旨，赐齐王手诏一道，内书八字：‘蜀中安危，系于卿手；天下大势，亦在卿掌。’——既示信任，亦明托付。”

司马曜颔首，忽而轻笑：“你们可知，朕最佩服先生之处，并非其用兵如神，而是他从来不怕担责。京口之变，他独揽弑逆之名；江淮之战，他甘为众矢之的；如今巴蜀之局，若真成事，天下人只会记得齐王定蜀之功，而忘了建康诸公运筹之劳。可若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