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住，烛火噼啪一响，灰烬簌簌落下。

“若败了，朕便下罪己诏，自承识人不明，用人失当——此事，与先生无关。”

车胤与王恭同时伏拜，额头触地，久久未起。

三日后，建康驿馆，秦使捧着加盖皇帝玺印的回书，面露喜色。书内字字谦恭，称“顺阳公主贤淑端方，堪配君子”，允诺婚期延至来年秋，聘礼条款亦一一应允，唯对“府库图”“屯田簿”等语避而不提，只道“待两国敦睦，自当互通有无”。

秦使归心似箭，却不知就在他启程当日，建康水师一艘不起眼的快船，已悄然离港，顺流而下，直奔广陵而去。

船上载着的，不是文书，而是王谧亲笔密信一封、巴蜀商路图三份、以及一匣青州新铸的“破甲弩”箭镞——箭镞尾部，刻着细如毫发的“齐”字。

同一日，青州临淄府邸，王谧正于暖阁中批阅军报。窗外雪落无声，炭盆里松枝噼啪炸响。郗道茂端来一盏热姜茶，见他眉心微蹙，便轻声道：“又在看并州的消息？”

王谧接过茶盏，指尖微暖，抬眼一笑：“不，是在看巴蜀。”

郗道茂一怔，随即会意，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舆图上——那上面，墨线勾勒的并非并州山川，而是剑阁、涪城、成都三处朱砂圈点，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：粮仓存粟、坞堡驻兵、水道深浅、乡豪名录……

她心头微震，忽觉这幅图，竟与自己当年在郗府书房所见的琅琊舆图如此相似——那时她尚是待字闺中的少女，父亲指着图上沂水支流，教她辨认何处可筑堰、何处宜屯田；而今日，王谧指尖所点，却是千里之外的岷江支脉，笔锋所向，已是万民性命。

“你打算去？”她问得极轻。

王谧吹开茶面浮沫，啜了一口，姜辛之气直冲肺腑：“不去。但阿川得去。”

郗道茂眸光微闪：“你信得过他？”

“信得过。”王谧放下茶盏，声音平静如古井，“他十五岁随我征辽东，亲手斩杀高句丽王子；十八岁镇幽州，平定乌桓叛乱，未滥杀一户平民；去年青州大旱，他开仓放粮，自减俸禄三月，与饥民同食糙米——这样的人，比我自己更懂什么叫‘不扰民’。”

郗道茂静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我随你去。”

王谧愕然：“你？”

“我懂蜀中风物。”她声音清越，“少时随父赴益州，曾在锦官城住过两年。那里的桑树、蜀锦织法、都江堰分水口的石堰角度、甚至浣花溪畔哪家酒肆的醪糟最甜……我都记得。你若派阿川去，我可为他理清旧籍，核验田亩，安抚乡豪——这些事，不必你亲往，却必须有人懂。”

王谧凝视她良久，终于颔首：“好。”

窗外雪势渐大，纷纷扬扬，覆了庭院青瓦，也掩了阶前旧痕。暖阁内炭火正旺，映得两人侧影融于一处，如一幅未题款的丹青。
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并州晋阳，慕容垂正于帅帐中拆开一封密信。信纸泛黄，字迹潦草，出自一名混入秦军粮队的细作之手。信中只有一行字：“建康已决，齐王将出巴蜀。”

慕容垂看完，将信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纸边，迅速卷曲焦黑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袅袅散入帐顶寒气之中。

他负手立于帐门，遥望南方。雪光映照下，他面容冷硬如铁，眼中却无惊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“王谧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风雪愈急，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，仿佛天地也在应和这一声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