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恺之淡然一笑,解下腰间玉佩,置于案上:“此乃家父遗物,当年随谢安公赴洛水观禊,齐王亲赠。玉佩背面刻有二字——‘归正’。王上若不信,可召齐王府旧吏比对印鉴。属下非为王上谋划,实为大晋存续。齐王可容越王,不可容楚王;可纵桓氏,不可纵僭越。王上若行正道,则为柱石;若行邪径,则为齑粉。此乃齐王之意,亦是天下大势。”
桓熙凝视玉佩良久,忽而长叹,伸手将玉佩推回:“先生所言,字字如锥。本王……听进去了。”
顾恺之躬身:“王上明鉴。今夜起,臣将遣人赴建康,以‘吊唁王坦之’为名,暗中联络车胤旧部。车胤主政建康,最重实务,若知王上愿以广陵盐铁岁入三成充作军费,专供京口重建,他必心动。京口兵甲焕然一新之日,便是王上受命西征之时。”
“盐铁三成……”桓熙咬牙,“本王答应。”
“另有一事。”顾恺之直起身,目光如电,“琅琊王妃虽死,其棺椁尚停于王府偏殿。按礼,须由宗正卿主持入殓。而现任宗正卿,恰是王恭表弟,素与王恭交厚。若王上能于七日内,令此人‘偶感风寒,卧床不起’,则琅琊王妃棺木暂不得封,遗书方可‘适时’现世。”
桓熙点头:“此事交予桓秘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,亲卫叩门:“禀王上!建康急报!车胤已拟好诏书,明发天下:敕封楚王为平西大将军、都督巴汉诸军事,加假节;另命王恭为京口都督,专司江淮防务;又令越王遣其子桓谦入朝,充任散骑常侍!”
桓熙霍然抬头,与顾恺之四目相对——诏书内容,竟与方才所议分毫不差!
顾恺之却神色不变,只将案上残酒倾入砚池,蘸墨于纸上,写下八个字,推至桓熙面前:
**“诏自天降,刀已出鞘。”**
桓熙凝视墨迹,忽觉窗外风雪骤歇,一轮冷月破云而出,清光如练,映得满室森寒。他缓缓提笔,在诏书朱批处,落下第一枚楚王玺印——印泥殷红如血,恍若未干。
同一时刻,秦州临淄王府。
王谧卧于病榻,面色苍白如纸,右臂缠满渗血纱布。榻前铜盆中,清水浮着数片枯叶,叶脉里竟渗出淡淡金线,随水波微微颤动。
帐外,刘牢之单膝跪地,铠甲未卸,肩头积雪未化:“齐王,广陵动静已察。桓熙今夜召顾恺之密议,至寅时方散。据内线报,所议者,唯‘琅琊遗书’‘巴蜀假节’‘京口军费’三事。”
王谧闭目未答,只将左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残破铜符——符身蚀痕斑驳,隐约可见“秦州”二字,背面却刻着极细小的篆文:“**永嘉六年,诏授王氏为北地都护,掌河西六郡军政。**”
他摩挲着铜符,良久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:“永嘉……距今一百三十七年了。”
帐外风起,吹得帷帐猎猎作响。王谧睁开眼,目光穿透帐顶,似望见万里之外的洛阳宫阙、建康台城、长安未央——那些坍塌的宫墙缝隙里,正有无数细小的根须,悄然钻出,在残砖断瓦间蜿蜒生长,无声无息,却执拗如命。
“告诉刘牢之,”王谧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让彭城将士,把今年新铸的三十具‘伏波弩’,尽数运往京口。就说……王恭若嫌射程不够,本王再给他加配一百张‘破甲锥’。”
刘牢之叩首:“遵命!”
王谧闭目,指尖划过铜符边缘一道深深凹痕——那是当年永嘉之乱时,匈奴铁骑劈砍留下的印记。
“还有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陡然转冷,“去查一查,当年护送琅琊王妃入建康的车队,车辙印里,有没有混进过秦州沙砾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灯花熄灭前,王谧眼底掠过一线幽光,如寒潭深处乍起的剑影。
同一轮月下,建康台城东堂。
司马曜披衣独坐,案头摊开三份密奏:车胤所呈《巴蜀屯田策》、王恭所陈《京口水营改制疏》、以及一份无署名的素笺,墨迹犹新——
**“琅琊王妃棺未封,遗书将现。楚王愿献盐铁三成,换假节西征。齐王静观,未置一词。”**
司马曜久久凝视末句,忽然提笔,在“齐王静观”四字旁,重重画了一道朱砂勾勒的弧线,形如弯弓。
弓弦绷紧,箭镞所指,赫然是广陵方向。
窗外,更鼓三响,天光将明。
风雪停歇处,大地苍茫,唯余一条蜿蜒官道,自建康向西延伸,没入铅灰色的天际——道旁枯枝上,一只乌鸦振翅而起,翅尖掠过初升的惨白朝阳,投下长长的、不断拉伸的暗影,仿佛一道无声蔓延的裂痕,横亘于江南江北之间,割裂山河,也割裂人心。
而在这道裂痕尽头,秦州临淄的城墙之上,一面玄色大纛正猎猎翻卷,旗面中央,一柄断戟斜指苍穹,戟尖寒光凛冽,映着东方微曦,竟似有血光隐隐流动。
那血光,不知是朝阳染就,抑或,本就来自戟身深处未曾干涸的旧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