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谢道粲临产，整座府里的男男女女们瞬间忙碌，他们根据王谧事前的安排，全面动员起来。

毕竟郗恢和谢道粲这个遗腹子，象征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且这府里的绝大部分人，都和两人有亲，王谧甚至冒...

顾恺之缓缓起身，踱至窗前，推开半扇木棂，寒风裹着细雪扑入室内，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。他并未回头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广陵城头飘荡的玄色大纛，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：“王上不必惊惶，齐王若真知内史之事，此刻便不会还容他在广陵喘息。”

桓熙闻言一怔，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沿，节律紊乱。

顾恺之转身，袖袍微扬，从怀中取出一封密笺，双手呈上：“这是三日前自秦州发来的驿报，抄录自齐王府邸门下所收文书——越王遣使赴临淄，携厚礼与亲笔信，言及‘共承天命、分治南北’之语。齐王未启封，当场焚于庭前。灰烬尚在，侍从亲见。”

桓熙一把抓过密笺，指尖触到纸背余温，竟微微发烫。他逐字细读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再由白转沉：“越王竟敢……直呼‘南北’？！”

“不是越王敢，是齐王默许。”顾恺之垂眸，“若齐王不允其使入境，越王使者根本踏不进临淄十里之内。可那封信，齐王烧了，却未斥责，未驱逐，更未传檄天下痛斥其僭越。此乃无声之允，亦是无声之警。”

桓熙喉结滚动，额角沁出细汗：“你是说……他早知越王野心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？”

“不止是知道。”顾恺之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属下查得，越王去年冬在襄阳整军时，齐王曾调拨三千具装骑、五百张强弩、两万石军粮，假借‘协防汉水’之名，经南阳转运至江陵。表面由齐王府仓曹主簿签押，实则由齐王心腹将领亲督押运。此事连越王府邸账房都未录入正册，只记于私契副本。”

桓熙猛地起身，案上铜镇纸被袖风掀翻，铿然落地：“他……为何帮越王？”

“因他要越王活着，且活得好。”顾恺之直视桓熙双眼，“越王势大，方能牵制楚王；楚王忌惮越王，才不敢轻动建康；建康不安稳，齐王才有理由屯兵黄河，遥控江淮——此乃环环相扣之局。王上若此时贸然西进，非但不能取建康，反将逼齐王与越王联手，以‘清君侧’为名，挥师南下。那时，广陵便是首当其冲。”

桓熙踉跄退步，撞翻身后胡床，木架吱呀作响。他扶住案角，指节泛白：“那……本王岂非只能坐守广陵，看他二人瓜分天下？”

“非也。”顾恺之缓步上前，拾起镇纸，轻轻放回原处，动作从容如抚琴，“齐王既肯为越王暗输军械，自然也肯为王上开一道缝。关键不在兵势，而在名分。”

“名分？”桓熙抬眼。

“正是。”顾恺之颔首，“琅琊王妃已死，朝廷尚未追谥，司马道子之罪名仍悬而未决。此乃天赐之机——王上若能以‘奉诏讨逆’为名，提兵入建康，先定司马道子党羽，再请旨彻查琅琊王府旧案，则王上非但无叛逆之嫌，反成护国之柱石。”

桓熙瞳孔骤缩：“你是说……让我替朝廷杀人？”

“不是替朝廷，是代天行道。”顾恺之声音陡然清冽，“琅琊王妃虽死，其子尚幼，养于王氏别院。若王上能‘偶然’查获其母遗书，言及司马道子构陷皇后、胁迫王氏、毒杀先帝旧臣等事，并附有王氏族老画押密证——此书一出，朝廷不得不追加罪状，而王上奉诏缉拿余党，顺理成章接管京口、历阳、姑孰三镇防务。届时，建康北门洞开，陛下欲拒，亦无兵可用。”

桓熙呼吸急促：“遗书……密证……从何而来？”

顾恺之唇角微扬：“太原王氏刚丧家主，人心惶惶。王坦之病逝前七日，曾召族中三名执事密谈，言及‘琅琊旧案，宜早了断，免贻子孙祸’。次日，其中一人暴毙，余二人皆称病不出。若王上遣人‘寻访’王氏故宅，在塌毁东厢墙缝中掘出半卷残牍，上有墨迹‘琅琊’‘鸩酒’‘法慧’‘秘授’等字，再由通晓王氏笔迹的老吏辨认，岂非天衣无缝？”

桓熙倒吸一口冷气：“你……早已布好局？”

“布局者非我，是齐王。”顾恺之俯身，低声道，“王上可知，王坦之病榻前最后召见之人，正是齐王派来吊唁的使者？那人未带祭品，只赠一匣药粉，言曰‘此乃秦州野参所炼，续命之用’。王坦之服后，当夜呕血升许，三日后气绝。太医署验尸簿上，只记‘痰壅心脉，猝然离世’——可谁见过，续命之药，会催人速死？”

桓熙如遭雷击，僵立不动。

顾恺之直起身，拂袖掸去衣上雪尘：“王上，齐王不杀您，因您尚有用；不助您，因您尚不够格。他要的，是一个能替他肃清建康旧弊、剪除桓氏隐患、却又无力真正坐大的藩王。您若真想争天下，就得先做他的刀——刀锋所向，必是越王与朝廷同党；刀柄在谁手，才是胜负之钥。”

窗外风雪愈紧，檐角铁马叮咚作响，似金戈交鸣。

桓熙良久不语，忽然抓起案上青铜酒樽，仰颈灌尽冷酒，烈焰灼喉，双目赤红：“好！本王就做这把刀！可刀若断了呢？”

“断不了。”顾恺之目光如刃，“因齐王已为您备好刀鞘——巴蜀。”

桓熙一怔。

“苻秦遣使求和，朝廷应允联姻，必设‘迎亲使团’入长安。”顾恺之语速渐快，“使团需经襄阳、汉中，再入关中。沿途需驻军护送，需地方供粮支应，需刺史签押通行。而巴蜀刺史一职，空悬已逾八月，朝廷无人敢任，唯恐惹怒桓氏。”

桓熙心头狂跳：“你是说……朝廷会授我子为巴蜀刺史？”

“非也。”顾恺之摇头，“是授您为‘平西大将军、都督巴汉诸军事’，加‘假节’之权。您不需亲赴巴蜀，只需遣心腹将领，持节入蜀，以‘护送秦使’为名，接管剑阁、葭萌、涪城三关。待顺阳公主抵长安，您再奏称‘蜀中流民啸聚，恐扰使道’，请留军镇守——至此，巴蜀形同囊中之物。”

桓熙攥拳，指节咯咯作响：“可……越王岂会坐视？”

“越王正欲西进。”顾恺之冷笑，“他欲夺巴蜀，非为地利，实为粮秣。荆州连年旱蝗，仓廪空虚，而蜀中沃野千里，存粮足支二十万大军三年。齐王放他西去，是让他啃硬骨头——蜀中豪强盘踞，易守难攻，越王若陷于山川之间，建康之危自解；若他侥幸得手，亦必元气大伤，届时王上以‘援救秦使’为由，引广陵精兵入汉中，前后夹击，越王纵有百万，亦成瓮中之鳖。”

桓熙额头汗珠滚落，却浑然不觉。他盯着顾恺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告诉我这些，不怕本王杀了你灭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