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广陵修浮桥。”祖端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桥基深扎江底，用的全是琅琊运去的巨石。可据探子回报，那些石头……里面夹着铁锭。”

王谧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却让祖端后颈汗毛竖起。他起身踱至窗前，窗外新柳抽芽，嫩绿怯生生探向灰天。“告诉刘裕，鼍矶峡的事，只许他和三个校尉知道。另外——”他转身，目光如刀，“把景略先生请来。就说，我要听他说说，当年苻坚派密使去琅琊，到底想造什么船。”

景略来时，手里拎着个粗陶罐。他往案上一放，揭开盖子，里头竟是半罐黑黢黢的膏状物。“徐福船上的防腐漆。”他手指捻起一点，在烛火上烤，冒出青烟，“掺了鲸油、松脂、还有……人骨灰。骨灰取自刑场死囚，研磨极细，混进漆里，十年不腐。”他抬头，眼中映着跳动的火苗，“苻坚要造的，不是船。是棺材。”

王谧没说话，只伸手蘸了膏体，在案几上画了一条线。线头锐利如矛，直指东南。

景略盯着那线，忽然叹气：“当年我劝他收手，他不肯。说天下将乱，唯有海东有净土。可净土在哪？倭国小岛瘴疠横行，新罗饥荒遍野，百济王室倾轧……”他顿住，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，正面是秦半两，背面却凿着模糊的“永嘉”字样，“这是我在琅琊古祠废墟捡的。永嘉之乱时，逃难的琅琊士族把铜钱熔了重铸，一面留秦制，一面刻晋号——他们既不敢忘祖，又不敢弃国，只好把两个朝代，铸在同一枚铜钱上。”

王谧拿起铜钱，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。窗外风起，吹得新柳狂舞，枝条抽打窗棂，像无数人在叩门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，道胤战死前托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。信纸已被血浸透，只剩半句：“……海东三千里，无主之地，若得舟楫之利……”字迹戛然而止，墨迹被干涸的血块覆盖。

“去叫刘穆之。”王谧将铜钱按回景略掌心，“告诉他，鼍矶峡打通之日，便是青州水军东征之时。目标不是倭国，不是新罗——”他声音陡然沉下去，一字一顿，“是辽东。”

刘穆之匆匆赶来时，王谧已换了玄色常服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。剑身黝黑，刃口无光，却让刘穆之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当年平定冀州叛乱时，王谧亲手斩杀叛军首领所用的剑，此后再未出鞘。

“辽东慕容氏，”王谧将短剑抽出三寸，寒光如蛇信吐纳，“去年十二月，慕容垂遣使赴建康，献白狼皮三十张，声称愿为朝廷牵制高句丽。可同月，其子慕容宝却率三千骑，突袭了夫余国最后的屯粮仓。夫余王族尽数被俘，押往龙城——途中，有五十辆囚车，装的全是会造船的工匠。”

刘穆之喉结滚动：“王上之意，是慕容氏想借道建康，实则欲控辽海？”

“不。”王谧将短剑缓缓推回鞘中，金属摩擦声嘶哑如锈，“他们是想告诉所有人：海东之权，不在建康，也不在长安，而在龙城。谁掌控辽东水道，谁就能掐断三吴与高句丽的盐铁贸易，就能让交州稻米烂在船舱里。”他走向地图，手指重重叩在辽东半岛尖端，“所以，我们必须比慕容氏快一步。不仅要打通鼍矶峡，还要在卑沙城旧址重建船坞——那里是高句丽、百济、倭国商船必经的咽喉。”

刘穆之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可若建康得知此事……”

“让他们知道。”王谧转身，目光如电，“告诉御史台，齐国水军整训，只为护佑海疆商旅。另拟一道表章，明日即发建康：青州愿捐粟二十万石，助朝廷赈济江淮灾民。附言——”他唇角微扬，笑意毫无温度，“恳请陛下恩准，于琅琊设市舶司，专理海外诸国朝贡贸易。”

刘穆之浑身一震。市舶司？那是南朝后来才有的建制，如今连建康的海关都归少府管辖！这哪里是表章，分明是投向建康的匕首——刀锋不露血，却已抵住咽喉。

他退至门口，忽听王谧轻声道：“道安昨夜梦呓，说看见徐福船队从鼍矶峡驶出，船帆上绣着日月双轮。我说那是胡话，她却认真点头：‘阿父骗人，日月轮是天师道的旗号，可徐福船上，绣的是北斗七星。’”

刘穆之脚步一顿。北斗七星……天师道最忌讳的星图。因为《太平经》明载：“北斗主死，南斗主生。盗北斗者，窃天命也。”

他不敢回头，只觉脊背发凉，仿佛身后那扇门，正缓缓关上，隔绝了所有旧日秩序。风从门缝钻入，卷起案上地图一角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密报：三吴最大船队“吴兴沈氏”，三日前秘密出售五百艘海船，买家署名是“辽东慕容别部”。

窗外，春雷终于滚过天际。第一声炸响，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地，碎在青砖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骨头断裂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