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柳目光微凝:“他竟未在河东稍作停留?”
“停留?”王谧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他若停留,便是等着被人弹劾‘逗留不进’。苻坚让他速归受赏,他自然要走得比兔子还快——毕竟长安城里,已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帐中那些女子的去向。”
他转身,踏雪而行,足印深深浅浅:“姚苌聪明,他知道苻坚现在最需要什么:一个能打、敢打、且愿意替他背黑锅的人。所以他纵兵劫掠,掳掠士女,看似失德,实则是在向苻坚证明——我姚苌不是清流,不是君子,我是你手里那把最锋利、也最肮脏的刀。”
青柳跟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那郎君打算如何应对?”
王谧停步,折下一截枯枝,在雪地上缓缓划出三字:“等、诱、断。”
青柳默念一遍,忽而瞳孔微缩:“等他入长安,诱他贪功冒进,断他归路?”
“不错。”王谧掷下枯枝,雪花簌簌落于肩头,“姚苌若真如苻坚所赞,有王猛之才,他便不会止步于龙骧将军。他见秦廷凋敝,必生异志;见苻坚昏聩,必起私心。我只需在他回长安的路上,‘无意’泄露一则消息——苻坚已密令姚硕德,于潼关整军,似欲接管关中防务。”
青柳眸光一闪:“姚苌必疑姚硕德欲夺其权。”
“正是。”王谧抬头望天,铅云低垂,风势转疾,“他若生疑,便会急于立功自固。而眼下最易得功之处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如耳语,“唯有河东。”
雪片飘落唇边,微凉。
“他若渡河攻河东,我便命阿川率三千青州锐卒,假扮秦军溃卒,混入其营。待其主力深入安邑,便断其汾水浮桥,焚其粮船。姚苌若败,苻坚必迁怒于姚氏;姚苌若胜,我亦可趁其立足未稳,以‘救秦’之名,出兵河东,名正言顺。”
青柳垂眸:“郎君算无遗策。”
“算?”王谧摇头,神色竟有些疲惫,“我不算,我只是等。等姚苌自己踩进泥潭,等苻坚自己拆掉最后一根梁柱,等慕容垂自己露出咽喉——天下大势,从来不是人算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”
他拂去袖上积雪,缓步向前:“传令下去,春耕之后,青州全境暂停铁器外销;命匠作监,即日起昼夜赶制‘霹雳车’三百架,弩矢十万支,尽数运往济北仓;再派快马赴徐州,告知刘牢之:若见秦军渡河,不必迎战,只需烧毁所有渡口浮桥,然后……放他们过来。”
青柳躬身应诺。
王谧走出梅林,忽见张彤云携两名侍女踏雪而来,手中提着一只青瓷食盒。她发髻微乱,颊边沾着几点雪粒,裙裾下摆已湿透半截,却笑意盈盈:“郎君尝尝,新蒸的黍米糕,加了山茱萸蜜,暖胃。”
王谧接过食盒,触手温热。他打开盖子,甜香氤氲而出,混着雪气,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。
他咬了一口,软糯微酸,甜意恰到好处。
张彤云望着他,轻声道:“阿川今日在学舍,默写了整篇《禹贡》。”
王谧点头:“他记性好。”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张彤云眸光温柔,“是他知道,将来要替你管着这片土地,所以一个字都不敢漏。”
王谧喉头微哽,低头又咬一口黍糕,咽得极慢。
远处钟楼传来暮鼓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声沉厚,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。
王谧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左传》,读到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,曾不解其深意。如今才懂,所谓大事,从来不在庙堂之高,不在疆场之阔,而在这一口温热的黍糕,在阿川伏案抄写的墨痕里,在青柳始终未离半步的影子里,在张彤云鬓角未及拂去的雪粒中。
他抬眼,望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,长安宫阙隐于风雪尽头;再往北,是太行山脉的嶙峋轮廓;更远,则是并州寒夜里的孤灯、河东盐池上凝结的薄霜、以及慕容垂帐中,那盏尚未熄灭的青铜灯。
鼓声未歇,雪落无声。
王谧将最后一块黍糕吃完,抹去唇边碎屑,对青柳道:“明日,召集所有掾属,开府之事,正式议程。”
青柳应声而去。
张彤云挽住他手臂,轻声道:“风大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王谧点头,与她并肩而行。雪地上,两行脚印蜿蜒向前,深浅相依,渐渐被新雪覆盖,又渐渐显露——仿佛这乱世里,总有些东西,虽被掩埋,却从未消失。
雪愈紧,风愈烈,而临淄城内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河倾泻于人间。酒肆喧哗,学堂诵读,织机声声,铁砧铮铮……这些声音,比任何战鼓都更古老,比任何诏书都更恒久。
王谧走着,忽然低吟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
张彤云侧首看他,笑意更深:“郎君今日,倒像个读书人了。”
王谧但笑不语。
风雪漫天,天地苍茫,而脚下道路,坚实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