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樊氏回道:“没错,而且里面的男子,多是年纪大、身体病弱的。”
“郭将军派人查问,各个部族供称,之前拓跋鲜卑进行过几次动员,将青壮都调走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我倒是猜到了。”
...
临淄城外的劳改营,建在一片低洼的盐碱地上,四围以粗粝的夯土墙围起,墙头插着削尖的枣木刺,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幽魂在低语。营内不见青砖瓦舍,只有一排排低矮的草棚,棚顶覆着发黑的茅草,檐下垂着灰白蛛网,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跳来跳去,啄食着泥地里散落的稗子粒。
段夫人被慕容蓉搀扶着,踏进营门时,脚下一滑,险些跪倒在湿滑的泥浆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袖口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撑住摇摇欲坠的神志。清河公主默默跟在侧后,一袭素青曲裾曳过泥地,裙角沾了褐黄泥点,却未见她皱一下眉。毛氏则立于营门影壁之后,双手抱臂,目光如刃,钉在段夫人背影上,一寸不移。
樊能走在最前,腰间横挎一把未开锋的环首刀,刀鞘上还带着新刮的桐油味。他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,却偏偏不溅上袍角半点。他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段夫人,这营里共关押段氏部男女老幼三百二十七口,按律分作三等:首逆亲族、从犯家眷、附籍仆役。你那两个姐妹,属第二等,在西区第三棚。”
段夫人喉头一滚,没应声。
慕容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,温声道:“走慢些,路滑。”
段夫人这才抬眼,望见西区那一片歪斜的草棚。棚前泥地上,十几个妇人正蹲着搓洗麻布,手指冻得通红龟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。她们听见脚步声,齐齐抬头,眼神空茫,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铜镜——照不出人,也映不出天光。
直到段夫人走近,其中一人蓦地僵住,手中麻布“啪”地掉进污水里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,瘦得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稚气,与满脸风霜格格不入。她死死盯着段夫人,嘴唇翕动,喉间挤出两个字:“阿姊……”
段夫人身子一晃,几乎软倒。慕容蓉及时托住她肘弯,却未阻她扑上前去。她一把攥住那女子的手腕,指尖触到皮包骨头的突兀棱角,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记。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爱穿红绫小袄、总爱偷摘园中石榴花簪在鬓边的阿沅——可那眉骨的弧度、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,分毫不差。
“阿沅……”段夫人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阿沅没答话,只将另一只手伸向身后草棚。帘子掀开,一个裹着破絮的小女孩探出头来,约莫七八岁,面黄肌瘦,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怯生生望着段夫人,小手紧紧抓着阿沅的衣角。
“这是……阿沅的女儿?”清河公主轻声问。
阿沅终于点头,嗓音干涩如裂帛:“叫昭娘。生下来就没见过爹,去年冬,他冻死在北山采石场。”
段夫人眼前一黑,扶着阿沅肩膀才没栽倒。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阿沅的丈夫,是段氏部最骁勇的弓手段延,当年随慕容垂攻邺城时,亲手射落三面晋军旗鼓。此人若活着,早该是段氏部的千夫长。可如今,连尸骨都埋在无名荒坡上,连块石头都没留下。
“阿沅,还有……阿淑呢?”段夫人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阿沅脸色骤然灰败,缓缓摇头:“阿淑……在东区。”
她没说下去,但段夫人懂了。东区是首逆亲族所居之地,草棚更矮,墙缝里塞着枯草挡风,棚前连泥地都是硬邦邦的冻土,几个男人正赤膊抡锤砸石,铁链哗啦作响,震得地面微颤。阿淑就站在那群人最末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青白头皮,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项圈,随着砸石动作,铁圈边缘已磨破皮肉,渗出血丝混着泥灰,在颈侧拖出一道暗褐色的痕。
段夫人踉跄奔过去,阿淑却猛地别过脸,不肯看她。段夫人伸手去碰她手臂,阿淑倏然缩手,铁链哗啦一响,惊飞了檐下两只寒鸦。
“阿淑!”段夫人哽咽,“是我!阿姊!”
阿淑终于转过头,一张脸苍白如纸,唯有右颊上一道新鲜鞭痕,血痂尚未结牢。她盯着段夫人身上簇新的锦缎披帛,盯着她腕上温润的羊脂玉镯,盯着她鬓边一朵鲜润欲滴的海棠绢花——那是清河公主方才悄悄为她簪上的,怕她失仪。
“阿姊现在是吴王夫人了。”阿淑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,像冻僵的溪流,“穿金戴玉,来瞧我们这些贱奴,是不是比牲口还瘦?”
段夫人如遭雷击,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慕容蓉悄然上前,解下自己斗篷,轻轻裹住阿淑单薄的肩膀。阿淑没躲,也没谢,只盯着斗篷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,忽而冷笑:“原来慕容家的绸子,也是拿我们段氏人的血染的。”
清河公主闻言,微微蹙眉,却未反驳。毛氏在营门外远远望着,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此时樊能踱步过来,扫了阿淑一眼,又看了看阿沅怀里的昭娘,忽道:“段夫人,我直说吧——按律,首逆亲族永不得赦,但若与良籍联姻,其妻可免罪籍,其女可脱奴籍,归入夫家宗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阿沅,“至于从犯家眷,只要嫁与良民,亦可除籍。”
段夫人浑身发冷:“你是说……让阿沅嫁给你?”
“不是我。”樊能摇头,抬手指向阿沅,“是你挑。要么她嫁我,要么你妹妹阿淑,脱了项圈,嫁给我弟樊勇。他前日刚升了队主,管着五十个流民屯田。”
阿沅抱着昭娘的手陡然收紧,小女孩被勒得咳嗽起来。阿淑却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刺耳,惊得树上寒鸦又扑棱棱飞起:“好啊。我嫁。只要能摘下这铁圈,让我当人,让我女儿不生下来就是奴婢,我嫁谁不行?”
她说完,竟真的抬起手,用冻裂的指尖,慢慢抚平自己额前乱发,又扯了扯破烂衣襟,仿佛真在整理嫁衣。
段夫人踉跄后退两步,撞在清河公主肩上。清河公主扶住她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:“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身子,也不是你的屈辱。他要你看清——段氏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逐水草而居、箭矢所指、万马奔腾的部落了。它碎了,散了,只剩这点残渣,在泥里苟延残喘。而你,阿姊,你才是那最后一块没碎的骨头。他逼你亲手把它敲断,碾成粉,喂进别人嘴里,才算真正吞下段氏。”
段夫人浑身剧颤,眼泪无声滚落,砸在泥地上,瞬间被吸干,不留一点痕迹。
慕容蓉这时取出一个青布小包,递给阿沅:“拿着。里头是两副护膝、一小罐药膏、五尺细葛布。明日我让医署的人来,给昭娘看看咳嗽,再给阿淑换药。”
阿沅没接,只盯着布包上慕容蓉的指印,忽然道:“听说慕容家的姑娘,当年在蓟城马场上,能反手射断三丈外柳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