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蓉微怔,点头:“幼时学的。”
阿沅咧嘴一笑,嘴角裂开血口:“我们段家的女儿,七岁就能骑没有鞍鞯的烈马,十岁挽得开三石弓。可现在……”她低头看看自己枯枝般的手,又看看昭娘瘦伶仃的胳膊,“我们连给孩子织件囫囵衣裳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这话像根烧红的针,扎进每个人耳中。毛氏在营门外猛地扭过脸,肩膀剧烈起伏;清河公主垂眸,指尖无意识绞紧袖缘;慕容蓉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段夫人却突然挺直脊背,抹去脸上泪痕,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:“阿沅,阿淑——你们信我么?”
阿沅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阿淑却嗤笑一声:“信你?信你能从吴王榻上爬下来,替我们求情?还是信你能从齐王手里讨来一张赦书?阿姊,你连自己都卖不干净,还谈什么信不信?”
段夫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:“我不求情,也不讨赦书。我要你们选——是跟着我回并州,做慕容垂的妾室、侍女,还是留在这里,嫁给樊家兄弟,从此姓樊,入汉籍,子孙读书识字,不必再提段氏二字。”
阿沅怔住,怀中昭娘仰起小脸,懵懂地眨着眼。
阿淑却猛然抬头,死死盯住段夫人,那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匕首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段夫人一字一顿,“我段氏血脉若要存续,便不能靠攀附鲜卑贵胄的裙带苟活。慕容垂要的是战马和刀,不是累赘。而齐王……”她看向营门方向,仿佛能穿透土墙,看见王谧端坐书房的身影,“他要的是一把刀,一把能切开旧世枷锁的刀。你们若愿做这把刀的刀鞘,我便亲手为你们铸。”
阿淑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凄厉,惊起满营乌鸦:“好!好!阿姊,你终于醒了!”
她猛地扯下颈上铁项圈,铁锈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。她将项圈狠狠掼在地上,用脚碾着,碾得铁屑纷飞:“从今往后,我没姓!我叫樊氏阿淑!我的女儿,也叫樊昭娘!”
阿沅低头看着怀中女儿,小姑娘正伸出小手,好奇地摸她脸上干涸的泪痕。阿沅慢慢松开一直掐着昭娘胳膊的手,轻轻拂去孩子鬓边草屑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昭娘,以后……咱们姓樊了。”
段夫人静静看着,忽然转身,一步步走向营门。慕容蓉快步跟上,清河公主落后半步,毛氏仍立在原处,目光复杂难辨。
走出营门时,段夫人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对慕容蓉道:“请转告齐王——段氏部,认栽了。”
慕容蓉颔首,欲言又止。
段夫人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淡,极冷,像初春河面最后一道薄冰:“告诉他,我不是来求饶的。我是来告诉他——段氏的骨头,比他想的硬。若他真要这把刀,就得先学会,怎么握。”
风卷起她鬓边那朵海棠绢花,花瓣飘零,落进营门外浑浊的沟渠里,随污水蜿蜒而去,不知所踪。
临淄城内,王谧正坐在书房灯下,指尖蘸着茶水,在紫檀案几上缓缓画出一个方框。框内,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幽、冀、并三州地形,山川河流纤毫毕现,唯独在并州北部,留出一片空白,只题了四个小字:“段氏故地”。
樊能掀帘进来,单膝点地:“王上,事已办妥。”
王谧抬眼,灯影在他眸中跳动:“她选了?”
“阿沅愿嫁。阿淑……”樊能顿了顿,“她亲手砸了项圈。”
王谧指尖在“段氏故地”四字上轻轻一点,墨迹晕开,像一滴无声的血:“告诉樊勇,三日后纳妇。聘礼照足三书六礼,一文不少。另拨五十亩永业田,归樊氏阿淑名下——地契上,写她本名,段淑。”
樊能一愣:“王上,这不合律……”
“律?”王谧唇角微扬,灯火映得他侧脸如刀削,“从今往后,青州之律,由我定。段氏若想活,就让他们明白——旧姓是坟头草,新名才是活命根。”
他吹熄案头一盏灯,室内霎时暗了半边,唯余窗外月光清冷,静静铺在那幅未完成的地图上。地图尽头,并州北部那片空白之地,仿佛正悄然渗出湿润的泥土气息,混着新犁翻起的腥甜,无声蔓延。
段夫人回到驿馆时,已是二更天。她推开房门,没有点灯,只走到窗边,静静望着庭院里一株孤零零的白梅。枝头尚有残雪,却已冒出几点嫩绿的芽苞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解下披帛,抖落上面沾着的泥点,又取下发间那朵海棠绢花,轻轻放在窗台。月光下,绢花色泽依旧鲜润,花瓣边缘却已微微卷起,显出几分憔悴。
远处,临淄城楼鼓声悠悠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沉缓而坚定,仿佛叩在人心之上。
段夫人终于抬手,极慢地,解开了自己颈后第一颗盘扣。
衣襟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——那是十五年前,在龙城郊外,她为护慕容垂突围,被流矢擦过的痕迹。
疤痕很浅,却从未真正消失。
就像段氏部的名字,像并州故地的风,像所有被碾进泥土又悄然萌发的种子。
她知道,王谧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屈服。
他要的,是这道疤,彻底结痂,然后长出新肉,覆盖旧痕。
而她,必须亲手,一刀一刀,剜掉那层溃烂的皮。
窗外,白梅枝头,一点嫩芽在月光下,轻轻颤了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