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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山脉内部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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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了刘穆之的话,刘裕立刻反应过来,出声道:“燕山上的长城?”

“你是说,这些骑兵,是通过长城的缺口进来的?”

刘穆之点头道:“没错,北地被鲜卑占据多年,长城得不到维修,反而因为出入方便...

临淄城外的劳改营,依着淄水支流而建,夯土围墙高不过丈余,却密布哨楼与鹿角,营内房舍低矮,青瓦覆顶,炊烟稀薄,偶有铁器敲击声自深处传来,沉闷如鼓。段夫人被慕容蓉搀扶着穿过两道木栅门时,双腿早已发软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没让自己瘫坐在地。她不敢抬头看樊能,更不敢回头望王谧书房的方向——那扇半开的窗后,仿佛有一双眼睛,正无声俯视着她跌入泥淖的每一步。

营中道路泥泞,夹道两侧皆是粗麻短褐的妇人,或挑担,或夯土,或缝补军衣,发髻散乱,面黄肌瘦,却无一人抬眼。段夫人认得其中几个面孔:那是段氏部昔日的贵女,曾随她赴蓟城春宴,佩金步摇,笑语如莺;如今鬓角霜白,十指皲裂,肩头压着半人高的麻袋,袋口露出几茎枯黄粟秆。她喉头一哽,险些呕出胆汁来。

“夫人且慢。”慕容蓉低声提醒,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沾的一星泥点,“那边第三排草屋,西侧第二间。”

段夫人踉跄几步,推开那扇歪斜的柴门。屋内阴冷潮湿,霉味混着汗酸气直冲鼻腔。两张土炕并排而置,炕沿上坐着两个女子,一个正低头缝补破袄,针线在粗布上艰难穿行;另一个蜷在角落,怀里紧搂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残着半勺稀粥。听见门响,缝衣的女子抬头,手指一颤,银针扎进拇指,血珠迅速沁出来,她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段夫人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“阿姊”。

是段姈。

十五年未见,段姈眉宇间尚存幼时清秀轮廓,只是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右颊一道浅淡刀疤,蜿蜒至耳后——那是当年慕容垂攻破邺城时,为护幼弟被流矢所伤。段夫人膝下一软,扑跪在地,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,疼得钻心,却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。她伸出手,想触碰妹妹的脸,又怕那指尖的暖意惊散眼前幻影,只颤抖着悬在半空。

“姈娘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朽木。

段姈猛地扑过来,将她死死抱住,瘦骨嶙峋的臂膀勒得段夫人几乎窒息。她肩头剧烈耸动,却听不见哭声,只有粗重喘息撞在段夫人耳畔,像濒死野兽的呜咽。另一角落里的女子终于放下陶碗,慢慢起身,赤脚踩过冰冷地面,停在段夫人面前三步之外。她比段姈稍高,身形也更为单薄,但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扫过段夫人华贵的云雁纹锦袍、腕上缠丝玉镯,最后落在她脸上,眼神里没有哀怨,没有希冀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。

“阿姊,”她开口,声音清越,竟似未染半分风霜,“你穿这身衣裳来,是怕我们忘了自己是谁么?”

段夫人浑身一震,缓缓松开段姈,抬头望向这女子——段婌。幼时最是伶俐聪慧,五岁能背《孝经》,七岁替父誊写军令,慕容恪曾赞其“有将种”。此刻她左耳垂缺了一小块,是幼年坠马所致,右耳却空无耳珰,只余一道细长旧痕,显是近年新添。

“婌娘……”段夫人喉头哽咽,指尖抚上那道疤痕,“谁伤的你?”

段婌微微侧首,避开她的手:“营中规矩,凡戴饰物者,罚舂米三日。我嫌麻烦,自己剜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外踱步的樊能,“听说,你是来挑人的?”

段夫人脸色煞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撞在段姈身上。段姈终于哭出声来,泪水滂沱,打湿了段夫人肩头锦绣:“阿姊!你救不了我们!他早把我们卖了!那日押解我们来此,监军说……说齐王亲口下令,段氏女若不愿嫁氐人,便发配辽东盐场,终身不得归!”

“闭嘴!”段婌厉喝,声如裂帛,段姈顿时噤声,瑟缩着躲回角落。段婌转向段夫人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刻:“阿姊,你既来了,便该明白——段氏已亡。慕容垂用我们换军粮,用我们填战壕,用我们祭旗。他连你的夫君都弃如敝履,何况我们?”

段夫人如遭雷击,踉跄扶住土墙,墙皮簌簌剥落,沾满指尖。她忽然想起初见王谧时,他漫不经心掀开茶盖,吹散水面浮沫的动作——那动作从容得可怕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连她袖中藏的那枚金错刀信物,也早在他眼中化作尘埃。

“可……可你们是我妹妹啊!”她嘶喊,声音在陋室里撞出空洞回响。

段婌冷笑:“妹妹?段氏部三百二十七户,一千八百四十三口,哪个不是你段氏血脉?他们今日在矿场塌方而死,在河工溃堤溺毙,在军屯冻饿而僵……你救过哪一个?”她猛地扯开自己右衽衣领,露出颈侧一道紫黑色绞痕,“这是上月‘清查奸细’时,监军用牛筋勒的。他说,若再听见你念‘段’字,便勒断我的气。”

段夫人瞳孔骤缩,伸手欲碰,段婌却倏然退开,动作快如狸猫。她从炕席下抽出一方褪色蓝布,抖开,里面裹着几粒干瘪粟米、半截炭条、一枚锈蚀铜钱。她将炭条在泥地上划出三道横线,又添两竖,成“井”字形,然后用铜钱压住中央一点。

“阿姊,你看清楚。”她声音冷得像淄水深潭,“段氏部不是囚徒,是活的井字——四角是慕容垂、慕容德、苻坚、王谧,中间这点,是我们。”她指尖用力,铜钱陷进泥里,“谁赢,谁就吞掉这点。我们活着,只为让井壁更高些,让那点不被碾碎。你今日来,不是救我们,是来选哪堵墙更厚实些。”

段夫人怔怔望着那泥地上歪斜的“井”字,仿佛看见整个部族的命数在污浊中浮现。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慕容垂在蓟城校场检阅新军,段婌那时才十二岁,踮脚扒着辕门偷看,仰头对她说:“阿姊,你看将军甲胄上的狼纹,多像活的!”彼时春风骀荡,马蹄踏起漫天黄尘,谁曾料到,那匹踏碎山河的黑狼,终将咬断段氏所有生路?

门外忽传来樊能粗豪笑声:“慕容姑娘,这屋子倒敞亮!就是潮了些。”他大步跨进来,目光扫过三姐妹,最后落在段婌脸上,竟微微点头:“好骨头。”又转向段姈,皱眉道:“瘦得厉害,得先养两个月肉。”他腰间革带挂着两柄短刀,刀鞘磨损严重,刀柄缠着黑褐色血渍,不知浸透多少岁月。

慕容蓉轻声道:“樊将军,她们是段夫人嫡亲妹妹。”

樊能挠了挠后颈,咧嘴一笑:“那就更不能马虎了。娶妻要娶贤,更要娶个能扛得起家的。”他目光转向段夫人,毫无避讳,“夫人,您说呢?”

段夫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她看见段婌悄悄将那枚铜钱藏回袖中,动作隐秘如蛇。也看见段姈悄悄抹去眼泪,将那只豁口陶碗藏进怀中,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体面。更看见慕容蓉站在门边,逆光的身影温柔而疏离,像一尊隔岸观火的菩萨。

“我……”段夫人喉头滚动,终于挤出声音,“我需与妹妹们单独说话。”

樊能爽快应道:“成!我跟慕容姑娘去营门口等。”他转身出门,靴子踏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声响,如同丧鼓。

柴门合拢,陋室重归死寂。段夫人慢慢跪坐在段婌面前,从发髻间拔下一支累丝嵌宝金钗——那是她出嫁时,段氏宗庙赐下的“族徽”。金钗尖锐,寒光凛冽。她双手捧着,递向段婌。

“婌娘,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这支钗,原该插在你及笄礼上。今日,补给你。”

段婌凝视金钗,良久,缓缓摇头:“阿姊,金钗插在头上,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。段氏的女儿,该记得自己是从泥里长出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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