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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此生承诺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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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谧打开囚牢的时候,里面近百名伤痕累累、狼狈不堪的女子,正瑟缩在地上的角落里,见有人进来,皆是惊恐地低下头去。

王谧看到这幅模样,心道这些鲜卑女子,显然没有被视为同族,而是被当做战利品了。

...

马车缓缓驶入临淄城中心,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,梧桐成荫,枝叶繁茂,树影婆娑间,酒旗斜挑,茶幌轻扬。街市喧闹却不嘈杂,行人步履从容,车马错落有致,偶有胡商牵着驼队穿行而过,驼铃清越,混着市声,竟不显突兀,反添几分异域生气。妹妹忍不住又掀开帘子一角,目光掠过一家新开张的漆器铺子,只见门楣高悬“琅琊赵氏”四字,匾额朱漆未干,檐角垂着新编的彩绳——那是临淄本地匠人专为新宅、新店辟邪纳吉所制,寻常人家若无官府特许,是不敢擅自悬挂的。

姐姐却望着街角一座三层木楼出神。那楼飞檐翘角,廊柱漆成赭红,檐下悬着一串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,铃声清越,竟与远处稷山方向隐约传来的钟磬之音遥相呼应。她忽想起幼时在龙城听族中老祭司讲过:齐地旧俗,市井重礼乐,商贾亦习《诗》《书》,临淄昔年“其民无不吹竽鼓瑟,弹琴击筑,斗鸡走狗,六博蹋鞠”,非虚言也。可自永嘉之后,北地烽火不息,胡马踏碎宫墙,连稷下学宫旧址都成了牧羊人的草场,谁还信这弦歌未绝?可眼前这一幕,却如古卷重展,令人心颤。

“那是‘鸣鹤楼’。”樊氏顺着她目光看去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王上修整临淄时,特意留出三处旧址不拆,一是稷下台基,二是临淄王宫残垣,三是这鸣鹤楼——原是汉时太守宴宾之所,梁木朽了三分之二,王上却命工部以百年楠木重构,只留当年一块‘观风’石碑嵌在正厅照壁上。”

“为何?”姐姐低声问。

“他说,临淄若只图买卖兴隆,便只是个大集市;若想做北地心腹,就得让人记得,这里曾是管仲治齐、孙武演兵的地方。”樊氏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佩刀刀柄,“他不是要复周礼,是要人知道,这城里的规矩,是他立的,不是谁抢来的。”

马车拐进一条更为宽阔的横街,两旁宅邸渐次高起,粉墙黛瓦,门簪厚重,朱门上铜环锃亮,门楣皆悬黑底金字匾额,或题“忠勇世泽”,或书“河东遗直”,字迹端肃,无一雷同。妹妹数着门牌,忽道:“这些……都是赐第?”

“嗯。”樊氏点头,“凡从辽东、幽州、并州随王上南来者,但有战功、有才具、有德望,皆可授宅。不分胡汉,不问出身。段末波当年若肯降,王上也会赐他一宅,就在城西‘归义坊’——如今住着三百多户鲜卑、匈奴、羯、氐旧部,连孩子上学的塾子,都是王上拨款建的。”

姐姐心头微震。归义坊她听过,是前燕安置降附部族之地,可那时不过草屋数间,病疫横行,孩童十不存三。若真如樊氏所言……她侧眸看向妹妹,见她正攥着裙角,指节泛白,眼中却燃起一点幽微火光,像冻土底下悄然顶破冰壳的嫩芽。

马车停稳。樊能率先下车,伸手扶妹妹下来。她脚尖刚触地,便觉脚下青砖温润,非是粗砺石板,更无半点泥腥气。抬头望去,一座五开间三进院落静立眼前,门楣悬匾,墨色沉厚,只书二字:“樊宅”。

没有封号,没有爵衔,连个“将军府”都不称。

樊氏解释道:“王上定的规矩,军职再高,私宅不得僭越。阿兄的爵是‘武威伯’,可这宅子,按规制只许建三进,不能用琉璃瓦,不能雕蟠龙,连门钉都得按七路排布——比县令宅子还简朴些。”

樊能挠头笑道:“我倒觉得挺好。你看这门,一推就开,夜里巡营回来,不用敲半天门等小厮睡醒。”

姐姐默然。她见过慕容垂在龙城的王府,九重宫阙,金钉朱门,侍卫甲胄森然,连门前石狮口中含珠都镶着银丝。可那府邸的灯火,却常在子夜熄灭,只余几盏孤灯,映着慕容垂伏案批阅军报的侧影。权势如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而这樊宅,门虽窄,却敞亮;墙虽低,却无森然之气。连门环上一只铜螭首,都被磨得温润发亮,显是经年累月被人手抚过。

樊氏引她们穿过垂花门。院中无奇花异草,唯植两株老槐,枝干虬劲,浓荫如盖,树下置一方青石棋枰,枰面纵横十九道,刻痕深浅不一,似经无数对弈摩挲。角落一口陶瓮,养着几尾锦鲤,鳞光浮动,水波不兴。

“这是阿兄平日练箭后歇息的地方。”樊氏指着槐树,“他总说,射箭要静气,下棋也要静气,静气养出来,刀才能快而不乱。”

妹妹蹲下身,指尖探入水中,锦鲤倏忽聚拢,唼喋争食。她忽然抬头,问:“将军平日……也教人射箭么?”

樊能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教!怎么不教?我们樊家子弟,三岁执弓,五岁习靶,十二岁便要随军押运粮草——不是当兵,是认路!临淄到辽东,哪条小径能避雨,哪个山坳可埋锅,哪处溪流冬不结冰,都得记在脑子里!”他拍着胸脯,“你若愿意,明日我就教你挽强弓!咱们氐人用的可是三石硬弓,拉满了,箭能穿榆木盾!”

姐姐听得心口一跳。三石弓?寻常士卒能挽一石已是健儿,三石……那是军中都尉一级才配用的杀器。她抬眼看向樊氏,见对方嘴角噙笑,目光却锐利如刃,落在妹妹微微绷紧的肩线上——那不是娇怯,是筋肉记忆里尚未消退的骑射本能。

原来如此。

段氏部虽已式微,可血脉里流的,终究是辽西草原的风。她们幼时在龙城外的猎场,也曾策马追鹿,弯弓射雁。段末波教子侄,第一课便是“弓不虚发,发必中的”。只是这些年囚于农场,纺车摇得久了,手臂柔韧仍在,却失了那份凌厉。可樊能一眼便看出妹妹肩胛微阔、指节粗韧——那是常年控缰挽弓留下的印痕。

“你……看过我挽弓?”妹妹声音很轻。

樊能摇头:“没看过。但我看过你们段氏在龙城校场的箭谱拓片——段末波亲笔写的‘鹰扬七式’,我背得下来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“你方才蹲下时,左膝微屈,右足虚点,重心全在脚踝——那是‘鹰扬第三式’的起手,预备射高处飞鸟的架势。旁人只会觉得你爱看鱼,我却知道,你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把箭射得更高、更准。”

妹妹怔住,手指停在水面,涟漪一圈圈荡开,搅碎了锦鲤的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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