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拆开信，看了几眼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樊氏见状，说道：“前方打起来了吧？”
王谧笑笑，“没关系，前线那几位，军略都比我强，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樊氏出声道：“但对于士气的...
青柳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沉静而清晰，仿佛一泓秋水缓缓流淌过厅堂：“建熙元年春，段氏部与慕容部尚为松散同盟，共抗宇文、高句丽之侵扰。彼时段末波之妹段姬，年十七，美而慧，通骑射，善抚琴，为辽西诸部所重。慕容皝初立燕国，欲广结外族以固根基，遣使求娶段姬为侧室，段末波允之，然段姬心慕其表兄、段氏别部首领段勤，拒婚不从。慕容皝大怒，以为段氏轻慢，遂借故削其岁贡，又纵容部属劫掠段氏商队于辽河渡口……”
清河公主手指微微一颤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却浑然不觉痛意。
青柳顿了顿，翻过一页，继续道：“段姬忧愤成疾，未及三月而殁。临终前亲书血帛，托人密送段末波，言‘非慕容氏逼死我，实为可足浑氏所构’。原来可足浑氏时任慕容皝正妃，早知段姬与段勤私约，更察其腹中已有身孕，恐其入宫后生子夺嫡，遂暗遣心腹，伪作段姬笔迹，伪造与段勤私通书信，并将段姬病中呓语‘愿随阿兄赴龙城’曲解为通敌之证，呈于慕容皝。段末波震怒，以为亲妹秽乱部族，竟亲率亲兵围段勤营帐，段勤力战不屈，身中七刃而死，其部众溃散，自此段氏内裂，再难复昔日强盛。”
厅中寂静如死。
连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段夫人浑身发冷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——她自幼听闻姑母段姬暴病而亡，只道是水土不服，从未想过，那封被段末波当众焚毁的“奸书”，竟是可足浑氏亲手所摹；那场令段氏折损三千精锐、割地赔马的“清君侧”之战，竟是因一句呓语而起。
樊氏悄然握紧了袖中双拳，她身为氐人贵女，熟知关中旧事，更清楚鲜卑各部联姻背后皆有刀光血影。可今日所闻，不是权谋倾轧，而是活生生碾碎了两个女子一生的谎言。
妹妹段姮忽地抬头，眼中泪光灼灼，却不是悲戚，而是惊疑：“那……段勤将军的遗腹子呢？姑母若真怀有身孕，孩子何在？”
青柳尚未开口，王谧已淡淡接道：“活着。”
他抬眼看向段夫人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：“段勤死后第七日，段姬产下一子，胎位不正，血崩不止。接生婆见其襁褓中有半枚断齿玉珏——那是段勤少年时与段姬定情所佩，被她咬碎半边藏于衣襟，以证骨血。段姬临终前将婴孩托付给乳母阿兰，命其携子北遁，永不得回辽西。”
段夫人猛地一颤，喉头哽咽：“阿兰……阿兰是我乳母！”
“正是。”王谧颔首，“阿兰抱着孩子逃至白狼山，恰逢一场大雪封路，饥寒交迫之际，被一支南下采药的晋军游哨所救。那支队伍的校尉，姓祖，名端。”
樊能倒吸一口冷气：“祖参军？”
王谧点头：“祖端当时尚是边军小吏，见婴孩玉珏残片上有‘段’字刻痕，又验其眉间朱砂痣形如新月，与段氏宗谱所载‘段勤子嗣印记’吻合，便未上报，只悄悄将其养在军中，改姓为‘祖’，取名‘祖明’。十年后，祖端升任幽州别驾，才将此事密奏于我。我派密使赴龙城查访，于段氏老祠堂夹墙内，寻得段姬亲笔血帛残卷，以及段末波手书忏悔录——他晚年遍访萨满巫医，方知当年所见‘奸书’墨色浮于纸面，显系摹写，而段姬素用松烟墨，沉而不浮。他悔恨交加，却碍于颜面，终生未向族人剖白。”
段夫人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凉金砖，肩头剧烈起伏，却再没有一滴泪落下。那不是悲恸，而是三十年来支撑她奔走呼号的整座楼台，在此刻轰然坍塌，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梁柱。
原来她拼尽性命要护住的“段氏清白”，自始至终就是一场误读；她视为仇雠的“可足浑氏毒计”，不过是权力缝隙里偶然迸出的一星火星；而她苦苦追寻的族人尊严，早在段末波焚书那一夜，就化作了灰烬里无声的叹息。
清河公主怔怔望着段夫人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幼时在龙城宫中见过的那位温婉妇人——段妃总爱蹲在宫墙根下，教小宫女辨认野蔷薇与刺槐，说前者花香沁脾却无刺，后者枝干嶙峋却能结果。那时她不懂，为何段妃看自己的眼神，总带着一种近乎哀怜的温柔。
原来那不是施舍，是隔着两代人的悲悯。
慕容蓉攥着帕子，指尖发白，终于忍不住道：“所以……母后她……”
“她知情。”王谧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，“可足浑氏并非不知真相。段姬死前，曾托人密见可足浑氏，只说一句：‘我若死，段氏必乱；段氏乱，则燕国危。妾愿代死，只求保全段勤之子。’可足浑氏默然良久，次日便下令缢杀段姬。她知道段姬说的是实话——若段勤子嗣存活，段氏诸部必奉其为主，再成慕容氏肘腋之患。她的选择，从来不是妇人妒忌，而是政治绞杀。”
“那她为何还要害死段妃？”妹妹段姮声音嘶哑，“既然段妃已无威胁……”
“因为段妃活得太久了。”王谧缓缓道，“建熙十二年，段末波病重，临终前召段妃入宫，欲传其掌管段氏三万户民籍。可足浑氏得知后，连夜召来段妃，亲手赐下一盏‘安神茶’。段妃饮毕，当夜七窍流血而亡。她死时手中紧攥着半枚玉珏——与祖明颈间所佩，严丝合缝。”
姐姐段姮突然伸手按住妹妹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。她脸色苍白如纸，却一字一句道：“所以……段氏部之所以衰微，并非败于慕容垂之手，亦非毁于齐王之兵，而是自段末波焚书那一日起，便已气数尽矣。”
此言如刀，斩断所有虚妄。
樊氏霍然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光芒——这少女看似柔弱，竟一眼洞穿百年积弊的症结。
王谧深深看了段姮一眼，颔首道：“不错。真正的溃败，从不在战场，而在人心溃散之时。段末波不敢认错，段氏子孙便不敢追索；可足浑氏不敢直面因果，慕容氏皇族便世代背负罪孽；而你母亲……”他转向清河公主，声音渐柔，“她不敢原谅自己，便只能把整座燕国的倾覆，都压在自己肩上。”
清河公主浑身一震，泪水终于决堤，却不再呜咽，只是静静垂首，任泪珠砸在裙裾上，洇开一朵朵深色梅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