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语音码字,等我删改)
张太后还不知道一个打着她名号的后党,正在和杨廷和越打越急眼,双方已经进入到了难以罢手的程度。
听到裴元答应的笃定,只以为一切都像夫君在时那般心想事成。
等...
杨一清喉结微动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暗金绣纹,那纹样是去年冬至宫宴上天子亲赐的云鹤衔芝——寓意清正不阿、高蹈远引。可此刻这纹路却像一道灼烫的烙印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下意识垂眼,避开裴元目光,又忽而抬首,迎上去,声音竟比平日更沉三分:“军门此言……可是确凿?”
裴元没答,只抬手示意管事添酒。青釉盏沿沁出细汗,在灯影里泛着微光。焦妍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后,怀中孩子睡得安稳,她一手轻按襁褓,另一手却不动声色地将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塞进袖袋深处——那是今晨宫中内侍悄悄递来的密信残角,上头墨迹未干,只两个字:“春病”。
裴元端起酒盏,指尖在盏壁缓缓划了一圈,像是在丈量某种无形之物的周长。他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杨公不必急着问。你既来了,便该知道,今日这席饭,不是犒功,是分灶。”
霍韬与张范闻言皆是一怔。分灶二字,在京官圈子里向来讳莫如深——意为拆盟另立门户,自成一系,从此再不分彼此食禄,而共担祸福。霍韬下意识攥紧了膝上袍角,张范则垂眸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旧疤,那是三年前在四川松潘巡边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印记,如今已泛出淡青。
裴元却已转向杨一清,语气陡然转硬:“杨公,你与杨廷和相争二十年,从弘治朝的盐法改制,到正德初年的河工拨款,桩桩件件,你赢过几次?”
杨一清瞳孔微缩,未答。
“三次。”裴元替他答,“一次是盐引改钞,一次是漕运折色,一次是去年秋审复核。可每一次,你赢的都是枝节,输的却是根基——他仍稳坐内阁首辅,你却连吏部左侍郎都坐不安稳。”裴元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为什么?因为杨廷和从不与你正面相争。他让你赢在纸上,却让你败在人事;让你胜在奏疏,却让你溃在荐举。他不动声色,把你的门生故吏,一个一个,调离要职,安插闲曹,削权如削竹,无声无息。”
杨一清额角青筋一跳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所以军门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要你接住杨廷和退下来的那一摊子。”裴元一字一顿,“不是接他的人,是接他的‘势’。”
满座俱寂。偏厅窗外,一株老槐树影斜斜投在粉墙上,枝杈如爪,随风微微晃动,仿佛在应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裴元伸手,将案头一张素笺推至杨一清面前。笺上墨迹淋漓,非楷非行,是极潦草的草书,写着八个名字:李遂、王华、萧通、彭泽、魏讷、霍韬、张范、夏助。唯独杨廷和的名字,被朱砂重重圈出,圈内又横贯一道血线,直直劈开“廷”字——似斩,似断,更似一道尚未愈合的旧创。
“杨公看仔细。”裴元指尖点在那道血线上,“杨廷和倒了,杨党不会散。他们只会抱团取暖,反扑更烈。李遂掌工部二十载,矿脉、船厂、匠户、抽税权,条条都是活命的脐带;王华虽新晋大学士,却已得翰林院半壁人心;萧通看似淡泊,实则礼部诸司郎中,十有七八出自其门下;就连彭泽,若真被查实诬告,杨廷和必会借‘冤屈忠良’之名,掀起一场大狱——到那时,谁替你顶雷?谁替你扛刀?”
杨一清沉默良久,忽然抬眼,目光锐利如鹰隼:“军门既知此局,为何不亲手收拾?以军门之势,碾碎李遂,不过翻掌之间。”
裴元摇头,笑得极淡:“我碾得碎李遂,碾不碎这朝廷的筋骨。李遂若倒,工部必然瘫痪,七省军器局三月之内无甲胄可造,北边战事若起,谁去填那窟窿?杨公,我不要一个支离破碎的朝廷,我要一个能喘气、能造血、能打仗的朝廷。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低沉下去,“而你,杨一清,是你最懂怎么把散架的骨头,一根一根,重新接回去。”
杨一清喉头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入翰林,杨廷和时任礼部右侍郎,曾亲携他谒见国子监祭酒,指着文庙丹陛说:“清正者,立心如砥,行事如水。水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彼时他奉若圭臬,以为君子当守静持重,以德化人。可二十年过去,他眼看着杨廷和用“水”的方式,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所有对手的堤岸。
而眼前这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,却告诉他——水若不争,便只能被蒸干;唯有火,才能烧尽淤泥,逼出活泉。
“好。”杨一清吐出一个字,重如千钧。他伸出手,将那张素笺翻转过来,背面空白处提笔蘸墨,悬腕三息,落下一字:“承”。
墨迹未干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。夏助掀帘而入,鬓角汗湿,袍角沾着未干的泥星,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军门!蜀王急奏到了!三日前,成都府外三十里,白鹿场民变,焚毁巡检司,杀吏三名,劫粮仓两座!蜀王已檄令总兵王玺率五千兵围剿,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座,“奏疏末尾附呈,谓‘事起仓促,或有彭泽镇抚失宜之嫌’。”
满座皆震。霍韬手一抖,酒盏倾斜,几滴琥珀色酒液泼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张范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爆射——白鹿场,正是他去年巡边时亲自勘定的屯田所在,地势平阔,民风淳朴,绝无叛乱之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