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却缓缓放下酒盏，杯底叩在紫檀案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他看向杨一清，嘴角微扬：“杨公，您听到了？不是我们栽赃，是蜀王自己，把刀递到了您手上。”

杨一清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如淬火之刃，锋芒毕露：“白鹿场民变，属四川布政使司辖下。而布政使陈策，乃杨廷和门生，三月前刚由户部郎中升任。此人素来依附杨廷和，专司钱粮调度。”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，如同敲响战鼓，“既言‘镇抚失宜’，那便先查陈策——查他去年秋收时，是否克扣白鹿场屯田军饷，查他今年春赋，是否强征青苗钱逾制三成！”

裴元颔首，转向霍韬：“霍给事中，明日早朝，你弹劾陈策的奏疏，不必等内阁票拟，直接交通政司。记住，只弹钱粮亏空，不涉彭泽一字。”

霍韬肃然抱拳：“遵命！”

裴元又对张范道：“张御史，你即刻回都察院，调阅陈策历年考成文书。尤其要找一份东西——去年十月，成都府呈送户部的《屯田岁入册》。若册中所载白鹿场屯田亩产，与当地里甲所报相差三成以上，你便有了第一份铁证。”

张范亦凛然应诺。

裴元最后看向杨一清，声音沉缓如钟：“杨公，杨廷和丁忧在即，按例，内阁需推举一人暂摄首辅之权。礼部尚书萧通资历稍浅，王华新入阁未稳，李遂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，“李遂若因工部事务缠身，无法兼顾，那么，这‘摄政’之位，自然该由您这位三朝老臣来坐一坐了。”

杨一清身子微微前倾，仿佛要将这句话的重量，尽数压进脊梁。他没有推辞，只低声问：“军门，若杨廷和临走前，力荐李遂入阁，该如何？”

裴元笑了。这一次，笑意终于抵达眼底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凉意：“杨公，您忘了？李遂的工部尚书衔，是杨廷和亲手举荐的。可您记得去年十二月，那道由司礼监批红、发往工部的《裁减匠户俸银诏》么？诏书末尾，赫然盖着‘奉天承运皇帝，敕曰’——天子亲批，未曾经内阁票拟。”

杨一清呼吸一窒。

“李遂当日便上疏抗辩，称匠户俸银关乎军器存续，不可骤减。可您猜怎么着？”裴元倾身向前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“那道抗辩疏，被杨廷和亲手压在了内阁直庐，直到除夕前夜，才‘偶然’放行。而那时，天子已启程赴西苑，诏书早已生效。”

杨一清脸色倏然苍白。他明白了。李遂的“抗辩”，不是为匠户，是为自己的权柄——他怕裁减俸银，会动摇他对匠户的绝对掌控。而杨廷和压疏，不是袒护李遂，是借此向所有人昭示：工部尚书的“独立性”，终究要在内阁之下低头。

这哪里是恩宠？分明是一道枷锁，一道只有杨廷和能解、也只有杨廷和能收紧的枷锁。

“所以，”裴元直起身，环视满座，“李遂若想入阁，必先证明自己挣脱了这道枷锁。而证明的方式，只有一个——他得主动请辞工部尚书，让出那个位置。否则，他便是杨廷和留在内阁之外的另一只手，永远攥着工部的咽喉，也永远攥着我们的命脉。”

烛火噼啪一爆，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。焦妍儿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屏风，只留下孩子安睡的细微呼吸声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就在此时，外间传来一声清越童音：“爹爹！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，正扒着偏厅门槛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，望着满堂大人。他胖乎乎的小手举起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铃——那是裴元昨夜逗他时，从腰间解下、系在他手腕上的玲珑佩。

裴元俯身，将孩子抱起。小家伙立刻把铜铃塞进父亲手里，又伸出另一只手，笨拙地去够杨一清垂在案边的袍袖。

杨一清下意识伸出手，任那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自己指尖。孩子仰起脸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爷爷……是不是要走了？”

满座愕然。杨一清浑身一僵，喉头哽咽难言。

裴元却笑了。他将孩子高高举起，让他坐在自己肩头，小小的手掌按在父亲额前，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鏖兵，加盖一枚温热的印信。

“是啊，”裴元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爷爷要走了。可新的庙堂，才刚刚开始砌第一块砖。”

窗外，暮色已浓如墨汁，可远处皇城方向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灯火，正穿透沉沉夜幕，次第亮起——那是奉天殿檐角的宫灯，也是整个帝国，永不熄灭的脐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