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党在确定了主攻方向之后，立刻士气大振，纷纷自主开团。

特别是蔡昂，这个能让杨廷和应激的方向，本就是他最先发现的。

裴元当时对这个计划不太看好，也不觉得会搞出什么名堂。为了保护蔡昂这个...

夜色渐浓，智化寺后院的灯烛次第亮起，映得青砖地面泛出微光。裴元并未回房，只在中堂偏厢内踱步，手中一盏冷茶已换了三巡，茶汤由温转凉，再由凉转涩。窗外风过竹梢，沙沙作响，似在应和他心中盘桓不去的算计。

金献民坐在下首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他不是怕，是怕自己成了那局棋里最先被弃的卒子——可偏偏这卒子还被推到了将前、帅旁，叫人想躲都无处可藏。他抬眼偷觑裴元，只见对方侧脸沉静，眉峰如刃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，倒不像在布局，倒像在等一场必至的暴雨。

“军门……”金献民喉头滚动，终是压不住，“若那裴元不肯来呢？”

裴元未答，只用指尖蘸了茶水，在紫檀案角画了个圈，又在圈中点了一点。墨色未干，水痕已淡，却分明是个“囚”字的雏形。

“他肯。”裴元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坠地，“他致仕三年，七次请复，三次托人递折，连王琼当年在兵部时，都收过他一封亲笔。他不是不想回来，是他不敢回来——怕回来便再难走脱。我替他把路铺平了，他若不来，才是真傻。”

金献民心头一跳：“军门早知他有意复起？”

“不单是他。”裴元目光扫过霍韬与张范，“霍兄在江西查盐引亏空时，曾见过他一面；张兄督运湖广粮饷，途经长沙，也顺道拜过他的庐山草堂。两位可还记得，他当时送你们的，是什么？”

霍韬略一回想，面色微变：“是两卷《盐政疏议》手抄本……末页有批注，言‘今之弊不在法，在执事者心’。”

张范亦接道：“还有半幅残联，上书‘风骨犹存松竹下，肝胆长悬日月边’——彼时只道是老儒自励，如今思之……”

“如今思之，那是他在向天下人喊话。”裴元截断二人话头，语声陡然沉肃，“喊给杨廷和听，喊给王琼听，更喊给我听。他要人知道，他裴元不是焦党余孽，不是彭泽那种见风使舵的幕僚，他是真正信奉‘清流当立骨、御史须持刃’的人。哪怕刀刃朝外，也绝不愿弯腰舔靴。”

烛火倏地一跳，照得裴元眼中幽光浮动。他缓缓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半扇格扇。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，远处皇城轮廓隐在薄雾里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静待撕咬。

“所以我不选他。”裴元背对众人，声音却愈发清晰，“因他越清、越直、越不合时宜，才越适合作饵。杨廷和见了他，只会冷笑：‘一个连京察主考资格都需吏部特批的老朽，也敢觊觎都察院？’林俊和见了他，更要蹙眉：‘此公三黜三起，每起必劾权贵，若掌都察院，先拿谁开刀？’——他们越疑他、越忌他，就越不会想到，这饵上没钩，钩后有线，线那端攥在我手里。”

金献民听得额角沁汗，霍韬却忽然低声道：“军门，有一事卑职未曾禀报……半月前，裴元曾遣其子赴南京，叩拜林俊和府邸。”

张范闻言一怔：“他儿子？那裴元不是无子么？”

“是有子。”霍韬摇头，“是他族侄，过继为嗣，名唤裴琰。年二十有三，去年秋闱落第，却在江南士林颇有文名。此子去南京，名义上是代父问安，实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，“递了份《京察十议》，请林俊和斧正。”

裴元接过素笺，未展，只用指腹摩挲纸面纹路，良久，忽而轻笑：“好个裴琰。他父亲在庐山种梅，他在金陵写策，一南一北，竟把这局棋的活眼，悄悄凿在了林俊和眼皮底下。”

金献民彻底懵住：“这……这是帮咱们，还是帮杨廷和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裴元终于转身，将素笺置于烛火之上。火苗舔舐纸角，墨迹蜷曲变黑，却迟迟不燃尽。“他是帮他自己。裴元一生清名，最重身后之誉。若他真当了左都御史，必以雷霆手段整饬风纪——可风纪整饬到谁头上？林俊和的门生？王琼的旧部？还是……杨廷和那些躲在六科十三道背后、专司构陷的言官？”

烛火映亮他眸底冷光：“所以他儿子先递《十议》，是告诉林俊和：若你用我，我便为你刮骨疗毒；若你不信我，我宁可死守庐山，不染朝堂半分尘土。这是投名状，也是生死契。”

火舌终于吞没最后一行字，灰烬飘落于青砖，如雪。

裴元俯身，用脚尖碾碎那点余烬：“所以杨廷和不会立刻否决他。他会留中不发，让吏部拟票，让都察院会推，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——因为只有把这事拖成悬案，才能牵住所有人的目光。而我们……”他抬眼环视三人，“只需等。等林俊和病势加重，等杨廷和焦头烂额，等山东田赋的密折抵达京师，等蜀王那份告急奏疏撞开通政司的大门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。小旗叩门，嗓音发紧：“军门！宫中来人，持东厂牙牌，说……说曹太监有请！”

满座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