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初,天光未明。礼部尚书王华府邸后巷,一辆青布小车悄然停驻。严嵩掀帘下车,手中托着那个紫檀匣,直入正厅。王华正伏案批阅奏章,见匣子搁在案头,只瞥了一眼那半块砚台,手指便剧烈一颤,朱砂笔尖“啪”地折断,殷红墨珠溅上《大明会典》封面,如血滴落。
他枯坐半晌,忽然起身,取过自己案头一方端砚,研开浓墨,提笔在奏疏空白处另写一行小字:“顾鼎臣生母杨氏,抚孤守节,鬻发市粥,鬻婢供读,廿载不渝,宜特恩敕封。”写罢,竟用官印直接盖在墨字之上,朱砂鲜红刺目。
巳时三刻,兵部衙门。杨廷和端坐堂上,面前摊着泰宁卫等部朝贡名录,指尖敲着案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忽有吏员急报:“禀大人!顾鼎臣顾侍讲,率翰林院五十余人,联名上疏弹劾杨慎,疏中直斥其‘伪孝欺世,窃名盗誉,以科举为私器,视国法若无物’!”
杨廷和手中茶盏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,热茶泼湿袍角。他盯着那“伪孝”二字,喉结上下滚动,竟说不出话来。
未及喘息,又一吏员跌撞而入:“首辅!司礼监蒋贵公公奉太后懿旨,亲至礼部!王尚书已持旨入宫面圣,据说……据说懿旨所封,唯顾鼎臣生母杨氏一人!”
杨廷和霍然起身,袍袖扫落满案文书。他死死盯着地上散开的奏章,其中一份赫然写着泰宁卫使团“携米粟三千石,分赠京中诸勋贵宅邸”,落款处,一个名字被朱笔狠狠圈住——正是他亲信、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炳。
午时,宫城承乾宫偏殿。裴元跪坐于蒲团,面前小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卷顾鼎臣亲笔誊抄的弹劾杨慎万言疏,墨迹淋漓如血;一封泰宁卫致陆炳的密信抄件,字字阴毒;还有一枚铜牌,正面铸着“泰宁卫都督府”六字,背面却用小篆阴刻着“景泰三年造”。
张太后端坐上首,凤钗垂珠簌簌轻响。她看着裴元推来的三样东西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白,最后盯着那枚铜牌,指尖冰凉:“景泰三年……这牌子,比兀良哈那些人老了整整七十年。”
“是啊。”裴元声音平静,“七十年前,也有人用这样的牌子,混进大同镇库房,偷走了十万斤军粮。后来查出来,是瓦剌人仿的。如今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扫过张太后苍白的脸,“有人又仿了一次。只是这次,偷的不是粮,是朝廷的脸。”
张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裴元微微一笑,竟从袖中取出一枚崭新的铜牌,轻轻放在旧牌旁边。新牌背面,赫然也是“景泰三年造”五字,但字迹更锐利,纹路更深三分。“臣已命工部按此模子,连夜铸造三百枚。明日一早,尽数发往蓟镇、辽东各卫所。让陈心坚、柏易他们,挨个贴在兀良哈使团驿馆的门楣上。”
张太后呼吸一滞:“你……你要逼反他们?”
“不。”裴元摇头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臣要让他们自己吓死自己。三百枚假牌子,足以让泰宁卫、海西卫互相猜忌——究竟是谁在仿造旧牌?是谁想嫁祸于人?是谁勾结朝中权贵,意图再造景泰旧事?”
他俯身,将那枚旧铜牌缓缓推至张太后案前:“太后且看,这牌子边缘的磨损,是七十年风雨侵蚀所致。可新牌子的磨损……”他指尖划过新牌边缘,那里竟真有一道细微的、仿佛经年摩挲留下的浅痕,“是臣今晨,用拇指一遍遍磨出来的。”
张太后怔怔望着那道浅痕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裴元却已起身,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:“臣告退。宗良、宗俭他们,今夜便可出刑部大牢。只是——”他回头,唇角微扬,“顾鼎臣的生母诰命,还请太后早日颁下。毕竟,明日一早,顾翰林就要随臣去校场,检阅新练的火铳营了。”
走出承乾宫时,日头正高。裴元仰头望天,眯起眼。云层缝隙里,一缕金光刺破阴霾,直直劈向远处智化寺的琉璃塔顶。塔尖金刹反射出刺目锐光,宛如一柄出鞘的剑。
他转身,对身后亲兵下令:“传令——火铳营全体,即刻披甲。顾鼎臣、严嵩、韩邦奇,三刻钟内,校场点卯。”
亲兵领命奔去。裴元缓步踱向宫门,青衫下摆拂过汉白玉阶,袍角沾了点未干的槐花汁液,淡青色里透出几分血丝般的红。
此时智化寺后山,那口被填平的枯井上方,新土尚未压实。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突然破土而出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五指痉挛着抓挠地面,又迅速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。泥土簌簌落下,露出蔡昂惨白如纸的脸。他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沫,却对着井口方向,嘶哑地、极轻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未绝,井沿上方,一片槐树叶悠悠飘落,盖住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。
校场鼓声,已在三里外隐隐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