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之际,博望坡南北两岸林木深密,灌木茂盛。
此刻的文聘自北面顺风而来强突袭营,麾下骑士齐声呐喊之际,投掷各种松脂火把,三座外围警戒壁垒先后起火。
沿着博望坡驰道干线扎立的营中吏士聚集...
卢奴城外,夜风渐起,卷着黄沙与枯草碎屑扑向西军营垒。徐晃立于中军大帐前的夯土高台之上,披甲未卸,手按环首刀柄,目光如刃,扫过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。他身后,三十六盏牛油巨烛被铜罩护着,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,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,另一侧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。孙资静立其侧,衣袖垂落,指尖捻着一缕被夜风拂乱的须发,神情淡漠如古井无波。
“长史,”徐晃忽然开口,声不高,却穿透风声,“焦触若真北上掠地,必经望都、安喜一线。那一带山势低缓,河网纵横,利于骑军驰突,却不便我重甲步卒追击。若他裹挟流民、强征粮秣,半月之内,便可控十余县,秋粮尽入其囊。”
孙资微微颔首:“大都督所虑极是。焦触不比文丑,文丑忠而愚,焦触黠而狠。他既敢在邯郸刺杀高览,又敢在袁魏尚未倾覆之际通款我军,所求者非存身,乃裂土。”
“裂土?”徐晃冷笑一声,抬手拨开飘至眼前的旗角,“他连郡守印绶都未曾请得,何来裂土之实?不过是借太师之威,行割据之实。若放任其收编流散吏士、招揽豪右、屯田筑堡,不出三年,中山以北,便是第二个并州——表面奉诏,实则自王。”
话音未落,帐后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骑玄甲斥候飞驰至台下,翻身滚落,甲叶铿然撞地,单膝叩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禀大都督!蓟辽战区八百里加急!赵云都督遣将亲送,命小人星夜兼程,不得延误!”
徐晃接过信,拆封时指尖微顿。火漆印是赵云私用的螭首龟钮,印纹边缘略有磨损——那是赵云常年佩刀摩挲所致。信纸展开,墨迹苍劲,只八字:“卢奴可速破,勿纵焦触。”
徐晃默然良久,将信递予孙资。孙资展阅,目光在“勿纵”二字上停驻数息,随即合信,低声问:“大都督欲如何处置?”
“传令!”徐晃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台下巡哨甲士齐齐肃立,“令左翼车骑营张南部即刻拔营,取道望都,沿恒水西岸北进五十里设伏;右翼弓弩营高干部佯动至卢奴东南十里,昼夜擂鼓,燃火十堆,作围城总攻之势;中军重步兵分三队,每队三千,轮番擂木撞城,不计伤亡,限三日内破东门!”
孙资眼中精光一闪:“大都督是要以破城为饵,逼文丑弃城突围,再以张南部截杀其北遁之军?”
“不。”徐晃摇头,目光沉沉投向卢奴方向,仿佛已穿透城墙,看见文丑案前那盘马肝,“文丑若真欲突围,不会选恒水——水流湍急,夜渡易溺,且下游已有我两支游骑布防。他定会选西北角旧渠故道,那里淤塞多年,杂草丛生,地势低洼,敌军以为我必疏防。”
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虎符,虎口衔环,腹刻“燕云·中军·徐”五字,交予孙资:“持此符,召张郃、许褚二将,携本部精锐,伏于故渠上游三十里断龙坡。不许点火,不许鸣镝,待文丑残部过半,即刻放水——引恒水支流灌渠!”
孙资接过虎符,指尖触到冰凉铜面,心头微震:“断龙坡地势高于故渠……引水倒灌,渠内必成泽国。文丑若率众奔逃,猝不及防之下,恐无一人能活。”
“正要如此。”徐晃转身,负手而立,夜风掀动其甲胄下摆,猎猎如旗,“文丑不死,袁魏残魂不散;文丑死,则焦触失其名分大义——彼等叛将,岂能以‘讨逆’为号?焦触再欲举事,便只能自称‘反贼’。太师授我节钺,不是教我宽仁,是教我斩草除根。”
孙资垂首应诺,却见徐晃抬手,指向卢奴城头一点微弱火光:“你瞧那灯。”
孙资顺其所指望去,果然见城楼一角,一豆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,偶有身影晃过,似有人倚栏独坐。
“那是文丑。”徐晃语气平静,“他日日饮酒食肝,不是贪生畏死,是在等——等我军懈怠,等焦触北上,等邺城援军。可他不知道,邺城已无援军。袁谭自缢于府邸,袁尚弃城奔代郡,半道为乌桓所截,首级已悬于雁门关上三日。此讯,我压了七日未发。”
孙资呼吸一滞:“大都督早知?”
“三日前,雁门快骑便至。”徐晃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,“可若此时放出消息,文丑必困兽犹斗,死守孤城,徒耗我士卒性命。不如让他以为尚有一线生机,诱其出城,再于野战中歼之。这才是堂堂正正的胜法。”
话音方落,远处卢奴城头忽有异响——咚!咚!咚!三声闷鼓,沉厚如雷,自夜色中碾来,震得高台木柱嗡嗡轻颤。
徐晃眉峰一跳:“他动手了。”
果然,不过半炷香工夫,东门方向火光骤起,黑烟滚滚升腾,夹着凄厉呼号。紧接着,西、北两门亦有火起,火势却小而诡谲,不见烈焰,唯见青灰浓烟贴地蛇行——那是泼洒油脂混以硫磺、硝石所制的迷魂烟,专破盾阵、熏溃士气。
“文丑放烟火,不是为烧城,是为掩其主力潜出。”孙资迅速判断,“烟遮视线,鼓惑军心,再趁乱开西门或北门,驱溃兵为前锋,己率亲卫遁走。”
徐晃点头,抬手击掌三声。
帐后应声而出十二名黑衣军吏,皆戴铁面,背负短弩,腰悬淬毒匕首。为首者跪地抱拳:“属下听令!”
“持我将令,赴各营传谕:凡擒获文丑者,赏千金,封亭侯;凡斩其首级者,赐田五百亩,免三代赋役;若文丑身死而首级遗失——”徐晃目光如刀,扫过十二人面甲,“尔等,提头来见。”
十二人轰然应诺,转身没入夜色,身形迅捷如狸猫,竟未惊起一羽宿鸟。
此时,卢奴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窄缝,约莫三百余骑鱼贯而出,皆不举火把,甲胄裹布,马蹄缠絮,悄无声息滑入黑暗。为首一将,玄甲赤袍,头顶束发金冠已被削去半边,露出底下包扎渗血的绷带——正是文丑。他左手执缰,右手紧握一杆断矛,矛尖斜指北方,目光灼灼,似已穿透重重夜幕,望见恒水粼粼波光。
他身后,是最后的八百亲卫,皆是随其转战河北十余载的老卒。无人喧哗,无人回头,只闻粗重喘息与马匹压抑的喷鼻声。
队伍刚离西门三百步,忽听左侧林间一声悠长鹰唳,划破寂静。
文丑勒马,瞳孔骤缩。
林中无人应声,唯见树影婆娑,枝叶微动。
他咬牙低喝:“加速!”
马队刚催缰提速,右侧沟壑中却猛然爆起一片惨白磷火——数十枚火矢如流星坠地,箭镞炸裂,磷粉遇风自燃,霎时间照得整片旷野亮如白昼!
火光中,沟壑两侧伏兵尽起,盾墙如山,长戟如林,竟是整整两千重甲步卒,盾牌皆涂黑漆,甲叶浸油,竟无一丝反光!为首一将,面覆青铜獬豸面具,手持双刃大斧,正是许褚!
“文丑!太师有令——河北不留逆臣骨!”许褚声如霹雳,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