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,融入暮色渐浓的街巷。
夜市初上,油锅滋啦作响,蒸笼掀开白雾腾腾,烤红薯的焦香钻进鼻腔。蓝采经过一个修鞋摊,老大爷戴着老花镜,正眯眼穿针引线。摊子旁边支着块木牌,歪斜写着:“修鞋补袜,五毛起步”。
他驻足片刻,掏出兜里仅剩的三枚硬币,全放在木牌上:“大爷,修双鞋。”
老大爷抬头,浑浊的眼珠在蓝采脸上扫了扫,又落回鞋面上,慢吞吞道:“哪双?”
蓝采脱下右脚布鞋,鞋帮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磨薄的粗布袜底。他指着裂缝:“这儿。”
老大爷接过鞋,掂了掂,忽然说:“你这鞋底,补过七回了。”
蓝采一怔。
老大爷没看他,只低头穿针,棉线在指间绕了三圈:“第一回补是正德三年冬,你穿双黑布鞋,左脚破了洞,拿块蓝布补的;第二回是嘉靖元年春,你换了双灰鞋,右脚后跟磨穿,补的是块旧窗纸;第三回……”
蓝采脊背一僵。
老大爷终于抬眼,镜片后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第四回,你穿这双鞋,来修的时候,鞋底还沾着火药灰。第五回,你鞋帮子被雷劈焦了一角;第六回,你鞋尖冻裂,拿块狗皮垫着走;第七回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鞋往蓝采脚边一推,“喏,这是第八回。鞋底快磨穿了,你脚心都起茧了,还硬撑着不换。”
蓝采低头看着那双鞋。鞋面脏污,鞋带打结处泛白,鞋底裂痕纵横,像一张被岁月犁过的旱地。他慢慢蹲下,伸手摸了摸鞋底——粗糙、坚硬、硌手,却踏实。
“大爷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您认识我?”
老大爷呵呵一笑,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蒙着水汽:“我不认识你。我只认鞋。”他指着摊子角落一堆旧鞋,“那些,都是你的。我攒着呢。等哪天你穿不下,我给你钉双新靴子。”
蓝采没说话,只把三枚硬币推得更近了些。
老大爷收了钱,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猪皮,剪成合适大小,又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胶泥,仔细抹在鞋底裂缝处。胶泥冒着微热白气,带着牲口棚特有的土腥味。
蓝采穿上鞋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鞋底厚实,胶泥微烫,每一步都稳稳踏在青石板上,震得脚心发麻。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老大爷已埋首补鞋,油灯昏黄,照着他花白鬓角。蓝采忽然开口:“大爷,您这胶泥……哪儿来的?”
老大爷头也不抬:“猪膀胱熬的。加了点桐油,三伏天晒足七日。”
蓝采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巷子深处,一家小卖部门面亮着灯。红漆木门虚掩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里面码着几排玻璃瓶汽水,橙色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暖光。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匾,字迹斑驳却清晰可辨:“钟离权小卖部·1999”。
蓝采推门进去。
铃铛叮咚一声。
柜台后,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嗑瓜子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哟,回来了?辣条卖完了,只剩可乐。”
蓝采走到柜台前,看着玻璃罐里琥珀色的汽水,忽然问:“今年,几月了?”
姑娘吐出一粒瓜子壳,瞥了眼墙上挂历:“九月十八。中秋刚过。”
蓝采嗯了一声,拉开冰柜门。冷气扑面而来,他拿起一瓶橘子味汽水,拧开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气泡在喉咙炸开,酸甜辛辣直冲天灵盖,呛得他咳嗽两声,眼泪都逼出来。
姑娘终于抬眼,笑嘻嘻道:“师父,您这身仙气,抖得比汽水还欢实。”
蓝采抹了把嘴,把空瓶子放回冰柜:“少贫。给我拿包烟。”
姑娘翻了个白眼,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包红双喜:“喏,您上个月赊的,记账本第一页,‘钟离权·欠三包·未还’。”
蓝采拆开烟盒,叼了根,没点。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说:“明天,把账本烧了。”
姑娘一愣:“啊?”
“连同那块匾。”蓝采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地板,“以后这儿,就叫‘小卖部’。不姓钟,不叫权,不挂匾。”
姑娘眨眨眼,突然噗嗤笑出声:“得嘞!那您这烟……”
蓝采把烟塞回烟盒,推回柜台:“不抽了。戒。”
姑娘哦了一声,把烟收进抽屉,又递过来一包辣条:“喏,新到的。多放辣椒,够劲。”
蓝采接过来,撕开包装。辣味窜进鼻腔,他咬了一口,辣得额头冒汗,却吃得格外慢,格外认真。
门外,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驶过,车铃清脆,载着晚风与炊烟,碾过九月十八日的南昌街头。
蓝采嚼着辣条,望着玻璃门外流动的人影灯火,忽然觉得,这末法浊世,竟比仙界更烫,更真,更活生生。
他舔掉指尖辣油,掏出兜里那枚“正德通宝”,轻轻放在柜台玻璃上。铜钱静静躺着,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光,像一滴凝固的、不再流淌的时光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