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浩，带路。”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
程浩一个激灵跳起来：“去……去哪儿？”

“西市坊。”叶天脚步未停，玄色衣摆划开晨雾，“去见见谢家的狗。”

石向东霍然抬头，嘴唇翕动，想劝阻，却见叶天背影已融入门外薄雾，那抹玄色竟似比浓雾更沉、更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猛地想起昨夜清理谢家尸体时，在谢老尸身怀中摸出的一方丝帕——帕角绣着半朵凋零的墨梅，梅蕊里藏着一个极小的“谢”字。而此刻，混元洞天府西市坊最大的绸缎庄“瑞锦阁”，匾额右下角，正绘着一模一样的墨梅暗记。

西市坊，喧嚣鼎沸。

谢家掌控的“瑞锦阁”门前，青石台阶被踩得油亮，几个穿靛蓝短打的伙计正倚着朱漆门柱闲聊，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昨夜混元洞天府的“大热闹”。

“啧，听说耶律文那老东西被打得只剩一口气，像滩烂泥似的拖回去了？”

“何止！谢家主那边更惨，据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块！”

“活该！平日里横行霸道，如今报应来了吧？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。

伙计们抬头，只见一个玄衣青年立在阶下，面容平静，目光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，静静映着他们错愕的脸。

“哪个是谢家管事？”叶天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整条街的嘈杂。

伙计们一愣，随即哄笑出声。为首的胖子叉着腰，唾沫星子喷到叶天衣襟上：“嘿！哪儿来的愣头青？敢管谢家的事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叶天只是伸出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那胖子眉心轻轻一点。

没有风，没有气浪，甚至连衣角都未晃动。

胖子脸上的讥笑却瞬间凝固，眼珠暴突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软软瘫倒，抽搐两下，再无声息。他眉心处，一点朱砂般的红痕缓缓洇开，细看竟是一枚微缩的墨梅印记——与瑞锦阁匾额上的，分毫不差。

满街骤然死寂。

所有喧嚣、叫卖、讨价还价，尽数冻结。人们僵在原地，眼珠不敢转动，只觉一股无形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冻得牙齿打颤。

瑞锦阁二楼雅间，窗棂“咔嚓”一声裂开细纹。帘幕之后，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紧紫檀扶手，指节泛白。谢家三管事谢炳坤，这个在西市坊横行三十年的老狐狸，此刻浑身筛糠般抖着，冷汗浸透里衣，黏腻地贴在背上。他亲眼看见叶天点出那一指时，指尖萦绕的并非武道真气，而是一缕……一缕粘稠如墨、缠绕着细微星辉的幽暗地脉之力！

悬星坪的地脉之力，竟已与这青年血肉相融，收发由心！

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谢炳坤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，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谢家真正的底牌，从来不在谢老身上，而在西市坊地下——那座被称作“万蛊窟”的秘室里，囚禁着七十二名被喂食“腐心散”的活体药奴，以及一具以三百童男童女精血浇灌、尚差七日便可彻底苏醒的“蚀骨宗”炼尸傀儡！

而此刻，叶天已拾级而上，踏上瑞锦阁门槛。

他脚步很轻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青砖便无声浮现一朵冰晶凝成的墨梅，花瓣边缘锋锐如刀。待他踏过第七级石阶，整条西市坊长街的青石板缝隙里，无数细小的冰晶梅瓣正疯狂滋生、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空气凝滞，连飘落的柳絮都悬停半空。

谢炳坤终于崩溃，撞开后窗，不顾一切地向后巷跃去。他肥胖的身躯撞塌半堵土墙，狼狈滚入一条臭水沟。可刚挣扎着爬起，一只玄色靴子已稳稳踩在他后颈，力道不大，却像一座山峦压下。

叶天俯视着他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：“万蛊窟的钥匙，在你左耳后的痣里？”

谢炳坤浑身血液冻结。那颗痣，是他幼年被蚀骨宗长老种下“噬心蛊”时留下的印记，知晓者……唯有宗主一人！

他张嘴欲呼，却见叶天另一只手已探来，两根手指精准捏住他左耳垂。轻微的“啵”声响起，一颗米粒大小的褐痣被生生揭下——痣下并非血肉，而是一枚黄豆大的青铜钥匙，表面蚀刻着扭曲的骷髅纹路。

叶天捏着钥匙，转身，走向瑞锦阁深处。他身后，谢炳坤瘫在臭水沟里，脖颈被无形力量锁死，连呼吸都成了奢望。他眼睁睁看着叶天身影消失在幽暗楼梯口，最后听见的，是整座瑞锦阁地基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、悠长、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……心跳。

咚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那心跳声越来越响，震得西市坊所有屋瓦簌簌发抖。而叶天的身影，已彻底没入黑暗，只余下青石阶上，一路蜿蜒向前的、永不凋零的冰晶墨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