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拉蒙通讯公司,前身是海湾与西方工业公司,北美前五十大工业集团。”
大金毛像个娴熟的二手房推销,对纽约这些大楼的情况如数家珍。
这里他用了“Communications”这个词,负责...
老头儿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,茶水晃了晃,没洒出来。他喉结上下一滚,像咽下什么硬物,目光却没从让卫东脸上挪开半分——那不是看晚辈的眼神,是老猎人盯住突然反扑的豹子时,瞳孔里压着火又不敢点着的谨慎。
“波仔东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这话,比廉政公署查账还叫人睡不着。”
让卫东夹起一块豉油鸡,慢条斯理蘸了蘸酱汁,咬下,咀嚼三下才咽:“我讲的是实话,又不是威胁。您坐馆四十年,油麻地哪条巷子老鼠打洞都记在账上,该知道实话最烫嘴,也最不容易馊。”
茶餐厅玻璃窗上凝着薄雾,外面霓虹灯影在雾气里晕开成一片片红蓝紫的光斑,像打翻的调色盘。老地主把拐杖往桌腿一靠,金属尖端磕出轻响:“那我替街坊问一句:您巡街,巡的是路,还是人心?”
“巡路。”让卫东擦擦嘴角,“但路修好了,人自然走得起劲。篮球馆开业那天,油麻地小学的校队第一次穿整套球衣,不是租的,是赞助的。体育馆外墙广告位,前年贴的是‘金铺’‘当铺’,去年换成了‘粤东技校招生’‘招投局港生实习计划’,今年贴的是‘东方电讯5G体验中心’——您说,这是路变了,还是人心变了?”
老头儿怔了怔,低头盯着自己枯枝般的手背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麻将牌油渍。半晌,他忽然嗤笑一声:“哈……原来您早就在铺路。不是铺水泥,是铺砖,一块一块,砌得比中环银行大厦的地基还密。”
让卫东没接话,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一辆深蓝色奔驰S级无声滑停在路边,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秦志明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痞气的脸。他冲这边抬了抬下巴,没下车,只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——边角微微翘起,露出里面泛黄的旧地图一角。
老地主眼神骤然收紧:“……三十年前,油麻地码头重建图纸?”
“您当年经手的。”让卫东接过信封,指尖拂过纸面褶皱,“后来烂尾,地皮被拆成十八块卖了。现在招投局想收回整块地,连同周边三百米旧楼群,改造成‘青年科创孵化园’。图纸上标红的七处危房,有五处是您名下产业。租金照付,但搬迁补偿,按市价三倍加迁居津贴——前提,是您牵头,把油麻地十八个业主代表请到体育城会议室,后天下午三点。”
老头儿没伸手接,只盯着信封上印的招投局钢印:“三倍?……那得多少钱?”
“不多。”让卫东把信封推回去,“您算算,光是您那栋‘永安茶楼’旧址,拆掉重建后地下三层停车场+地上二十层研发楼,单租金年入就超两千万。但您要是嫌麻烦,我明天就让粤东建筑直接进场,爆破声一响,油麻地所有茶楼的紫砂壶盖都会震跳起来——您信不信?”
空气静了三秒。茶餐厅里炒锅颠勺的哐当声、邻座阿叔抱怨股票亏钱的嘟囔、冷气机嗡嗡的低鸣,全被这沉默压成背景杂音。
老头儿忽然伸手,枯瘦手指捏住信封一角,慢慢抽走。他没看让卫东,只低头摩挲着纸面:“后天……我带人去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见太太。”他抬眼,“不是童小姐,是沈翠月小姐。听说她前阵子在九龙湾买了三栋唐楼,专挑底层有铁闸、顶楼带天台、中间没电梯的老楼——她懂规矩。”
让卫东终于笑了,眼角纹路舒展如春水:“她明早九点,在西区招投局对面的‘翠月茶室’等您。不谈生意,只喝一壶陈年普洱。您带三样东西:一本油麻地街坊名册,一张码头旧照,还有一包‘福记’腊肠——她小时候在油麻地住过,最爱这家的肠粉配腊肠。”
老头儿呼吸一滞,随即缓缓点头,仿佛卸下肩头二十年的重担。他拄拐起身,临出门前顿了顿,沙哑道:“波仔东,您巡街时总穿那双旧球鞋,鞋底都磨平了。可您知道吗?油麻地所有修鞋摊师傅都说,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贵的球鞋——因为您每踩一步,地砖缝里就长出一株新草。”
让卫东没应声,只目送那佝偻身影消失在霓虹深处。他掏出手机拨号,等接通后只说了句:“通知雪红姐,油麻地项目提前启动,明日晨会重点议。另外,让叶遥把西区所有社团联络人名单整理出来,标注清楚哪些是‘老油条’,哪些是‘新泥鳅’——重点标出三个名字:林炳坤、陈家豪、何丽娟。”
挂断电话,他望向窗外。夜风卷起几张废弃传单,上面印着“97前最后置业潮”,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。而远处维港对岸,中环写字楼群灯火通明,像一排排亮着的金色棺材——有人在里面数钱,有人在里面等死,更多人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倒影里自己变形的五官。
翌日清晨六点,沈翠月已坐在翠月茶室二楼雅间。青砖墙挂着幅水墨《油麻地晨雾》,案头紫砂壶嘴冒着细白水汽。她没化妆,只挽了个松垮的髻,发尾垂在颈窝,穿件月白色旗袍,袖口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茉莉。
门被推开,老头儿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。他没看沈翠月,只盯着墙上那幅画:“这画……是我找人画的。三十年前,码头还没拆,雾里能看见趸船烟囱冒的青烟。”
沈翠月亲手斟茶,动作轻缓如落雪:“您画里漏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