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画人。”她把茶盏推至他面前,“雾再浓,人也在里头走。您当年给码头工人发过粥,粥里多放半勺糖;给被赶出寮屋的阿婆留过阁楼,阁楼窗台种着您从老家带来的栀子花——这些,比烟更重。”
老头儿端起茶盏,手竟微微发颤。他啜了一口,喉结滚动:“沈小姐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过您女儿的病历。”沈翠月垂眸,“九二年,油麻地联合诊所,肾衰竭透析费全免。您捐的款,没写名字,只签了个‘老油麻’。”
空气凝滞。楼下传来报童喊“《东方日报》——油麻地旧区改造新方案曝光!”,声浪撞在楼梯转角,碎成一片嘈杂。
老头儿放下茶盏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:“我女儿……现在在珠海养老院,每月收您招投局发的‘社区关怀补贴’三千八百块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翠月取出一张卡片推过去,“这是招投局‘银龄安居卡’,刷它能在西区任何一家药房取药,三甲医院挂号免排队,还能预约家庭医生上门。卡片背面,印着您女儿年轻时的照片——我们扫描了旧档案。”
老头儿盯着卡片上那张泛黄的笑脸,忽然鼻腔一酸,猛地别过脸去。他摸出怀中一方旧手帕,狠狠擦了擦眼角,再抬头时,眼白布满血丝:“沈小姐……您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沈翠月起身,走到窗边掀开竹帘。晨光泼进来,照亮她旗袍襟口一枚翡翠扣子,温润如凝脂,“您只要活着,坐在油麻地榕树头那张石凳上,看着新来的年轻人修路、开店、吵架、恋爱——您就是活招牌。招投局不怕您收钱,只怕您闭嘴。”
老头儿怔住,半晌,喉头哽动:“……那我……还能教孩子们打麻将吗?”
沈翠月转身,笑意清浅:“当然可以。但得教他们算账——算明白,为什么您那间茶楼,从前一个月赚三千,现在一年收租八百万。”
窗外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正正照在茶室门楣上那块褪色木匾:“翠月”。漆皮剥落处,露出底下更旧的“永安”二字。
同一时刻,施怀特宅邸书房。施怀特正用放大镜审视一张泛黄照片——画面里,年轻时的他与另两人并肩站在一艘货轮舷梯上,背景是沪海外滩。其中一人侧脸轮廓刚硬,眉骨高耸,正是二十岁的让卫东父亲。
“古初船队第三任董事长……”施怀特喃喃,“他失踪前最后一单,是帮内地运三万吨化肥去非洲。船到亚丁湾,电台失联,七十二小时后,搜救队只找到漂浮的救生圈和半截断裂的锚链。”
管家无声递来一份文件。施怀特翻开,首页赫然是让卫东亲笔签署的《沪海深水港扩建备忘录》,落款日期竟是三年前——彼时让卫东尚未正式接管招投局。
施怀特手指抚过签名,忽然轻笑:“原来他早就知道……知道父亲沉船的地方,不在亚丁湾,而在沪海吴淞口外海——那年台风‘海燕’,古初船队唯一没返航的船,叫‘远帆号’。”
管家垂首:“老爷,昨夜招投局财务部送来报表。让先生名下所有资产,包括HK、内地、海外不动产及股权,总估值……突破一百八十亿港币。但现金储备仅七点三亿,其余全部押在基建、港口、通信基站——全是‘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拆不了’的东西。”
施怀特合上文件,望向窗外深水湾:“他不要钱,他要路。一条从沪海到伦敦,从曼彻斯特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路。这条路,得用人命铺,用时间熬,用信用垒——可偏偏,他父亲铺了一半,沉在了海里。”
午后,让卫东出现在西区招投局顶楼天台。这里原是废弃水箱平台,如今铺着防腐木,摆着藤编桌椅,远处是正在打桩的油麻地新地标工地。他手里捏着半块巧克力,掰碎了撒向栏杆——几只野鸽扑棱棱落下,啄食。
叶遥捧着文件夹上来,低声:“秦小姐刚发来消息,双胞胎胎心监测一切正常。沈小姐约了油麻地十八位业主代表,已签好意向书。”
让卫东点点头,忽然问:“你老家在哪?”
“琼海。”叶遥答。
“听说过‘远帆号’吗?”
叶遥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让卫东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扔给鸽子,“以后你会常听见这个名字。因为它沉没的地方,正在变成新港口的奠基点。”
鸽群振翅飞起,灰白羽翼掠过天际,阴影扫过脚下钢筋森林的尖顶。让卫东眯起眼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沪海的晨雾正被朝阳撕开一道金口,露出底下奔流不息的黄浦江。江面上,一艘崭新的白色货轮正缓缓离港,船身漆着“招投·远帆”四个黑体大字,船首劈开浑浊江水,犁出雪白浪痕,一路向东,奔向太平洋深处。
风很大,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。他没去扶,只站在风口,站成一根钉入大地的桩。桩下,是百年未变的潮汐;桩上,是刚刚开始沸腾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