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到了嘴边的厉声怒斥，终究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此刻他心底早已乱作一团，眼神之中是深深的忌惮。

秦州城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人出头，可城中百姓依旧有数万之众，即便历经寒冬疫病的浩劫，已经折损半数人口，可剩余的民众数量，依旧远超普通郡城的人口规模。

一旦激起民变导致城内暴乱四起，区区千余守军根本无力镇压，那时秦州城必然失守，他这个堂堂秦州州牧，最终只会落得和平阳郡的郡守王金源一样，被暴怒的乱民泄愤......

孙浩然闻言，目光扫过队伍中干裂起皮的嘴唇、深陷的眼窝与枯槁如柴的手臂，心头蓦地一沉。他抬手朝身后一挥，李班头立时会意，转身疾步奔向城门方向，高声传令：“开仓取水！快！取最干净的井水，装满十口大缸，速送至官道！”话音未落，已有数名衙役翻身上马，绝尘而去。

张贤见状，不等孙浩然吩咐，已主动上前两步，拱手道：“下官这就带人去取陶罐、木瓢、粗布巾——百姓渴得狠了，空腹灌水易伤脾胃，得先备些温热稀粥，再佐以盐粒提神醒气。”他声音微颤，却字字清晰，额角沁出细汗，不是因惧，而是因急——这千余张嘴，是活生生的人命，不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。

孙浩然侧首看他一眼，未置一词，只微微颔首。那一点点头，却比任何嘉许都重。张贤喉结滚动，转身便走，步履竟比往日利落三分。

白正见此情景，心头微暖。他早知安平县吏治清简，却未曾料到，连一个曾被林平当面警告过的县丞，也能在危局当前，将百姓之渴置于私心之上。他不再多言，只朝孙浩然深深一揖，转身回到队列前端，抬臂朗声道：“诸位乡亲父老，孙大人已命人取水送粮，咱们就在原地静候，勿推搡、勿争抢，老弱妇孺先行取用！”声音不高，却似磐石坠地，稳稳压住众人胸中翻腾的焦渴与躁动。

人群里霎时静了一瞬。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，手指无意识抠进孩子襁褓边缘，指节发白；一个拄拐的老汉，浑浊双眼望着城门方向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；几个少年互相搀扶着，脚踝肿胀，裤管磨得稀薄，露出青紫淤痕……所有人屏息凝神，连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都听得真切。

不多时，城门轰然洞开。十余辆牛车辘辘驶出，每车驮着两口半人高的青釉大缸，缸沿覆着厚实芦席，缝隙间渗出水汽白雾。车后跟着三十多名壮年百姓，肩挑扁担，担头悬着竹筐，筐里整整齐齐码着粗陶碗、麻布包着的粟米饼子、小瓷罐盛的粗盐粒。队伍末尾，两名医馆学徒背着药箱，脚步匆忙。

“水来了！”不知谁低呼一声，人群微微骚动。可没一人往前挤。白正目光如刀，扫过前排——陈雷早已无声立于最前方，双手负后，脊背挺直如松；君宝带着十几个少年学徒，手持长棍分立两侧，棍尖轻点地面，节奏分明；更有数十名青壮汉子默默解下腰间布带，迅速结成一道松散却牢固的人墙，隔开外围与取水区。

孙浩然看在眼里，眉峰微动。他缓步上前，亲自揭开第一口缸的芦席盖。清冽水光映着春阳，粼粼晃动，水面浮着几片新采的薄荷叶，沁出微凉清香。“诸位，请饮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寂静，“此水取自城东玉泉井，三滤三澄，加薄荷清火，入盐补虚。慢饮，莫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已有衙役捧起陶碗，舀水递向最前排一位颤巍巍的老妪。老妪双手抖得厉害，碗沿磕在缸沿上“当”一声轻响。白正不动声色，伸手托住她枯瘦手腕，指尖微稳，力道恰如春风拂柳。老妪仰头，一饮而尽，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，眼角皱纹舒展如菊。

水缸前很快排起长队。无人插队，无人喧哗。孩童被抱在大人肩头，踮脚看着清水倾泻入碗；伤者由同伴扶持着，小口啜饮；就连那些衣衫褴褛、眼神凶戾的流民汉子，也默默垂首，接过碗时低声一句“谢大人”，声音嘶哑，却字字清晰。

张贤蹲在第二口缸旁，亲自舀水，一碗碗递出。他袖口沾了泥，指尖被粗陶碗沿割出细小血口，却浑然不觉。忽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蹲在缸边，只盯着水面倒影发呆，嘴唇干裂出血，却迟迟不伸手。张贤俯身，舀起半碗水，又掰下一小块粟米饼，混着水捏成糊糊，轻轻递过去：“孩子，先吃这个，垫垫肚子再喝水。”

男孩抬起脸，眼睛黑亮如墨，怯生生接过，小口舔舐。张贤这才发觉他左耳垂缺了一小块，像是被什么硬物咬掉的。他心头一紧，却只温声道：“饿坏了吧？待会儿进城，县学后巷有家豆腐坊，今早刚点的新豆花，嫩得很，管饱。”

男孩怔了怔，忽然把糊糊分了一半，踮脚递给旁边一个蜷缩在地、昏昏沉沉的妇人。妇人睁开眼，浑浊目光落在张贤脸上，嘴唇翕动，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张贤喉头一哽，忙别过脸，佯装整理腰间算盘，指腹悄悄抹过眼角。

此时，白正已随孙浩然并肩立于官道中央。远处，李班头策马飞驰而来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：“大人！大荒村急报！李村正遣林平快马送来，命小人即刻呈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