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仓在哪？谁知道官仓的位置！”
“谁知道该往何处去跑！”
“我也不清楚！我也是第一次进州城，这城池也太大了！”
涌入城中的上千流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巷里慌乱乱窜，人人一心抢粮，却压根不知官仓所在何处，场面变得混乱不堪。
“喂！你们走这条路，一直往前跑，看到陈记酒肆就右转，直通另一条主街，官仓就在那条街上！”
侧边幽暗的胡同深处，有城中百姓压低声音悄悄指路。
流民们闻言眼前一亮，面露狂喜！成群结队顺着......
伙房前的空地上，人头攒动，却无半点喧哗。五百余新入营的汉子列成四队，静默伫立，目光灼灼盯着那一口口蒸腾着白雾的大锅、一盆盆摞得齐整的馒头包子、一桶桶色泽鲜亮的腌菜小菜——这哪里是军中饭食？分明是郡守府里才有的体面吃食！可偏偏又不显铺张，每样都分量十足，粗瓷大碗盛满米粥，厚实面点拿在手里沉甸甸压手，连那腌萝卜条都切得均匀脆嫩，泡得酸香适口，绝非仓促凑数之物。
白正亲自端起一碗粥，未先饮，而是凑近细嗅——米香清冽，微带山泉甘甜；再夹起一块炒土豆片，油光润泽，焦边微卷，葱花翠绿，辣椒碎星点其间，入口软糯中带一丝韧劲，咸鲜微辣，恰到好处。他喉结微动，咽下第一口，暖意自舌尖直冲胃腑，继而蔓延四肢百骸。这味道……竟比平阳郡守府膳房的灶头师傅做的还稳、还厚、还见功夫。不是炫技，而是日复一日锤炼出的真本事。
陈雷站在他身侧，咬了一口菜窝头，粗粮的微涩被豆面与野菜的清香中和得极妙，内里松软，外皮微韧，嚼劲十足。他忽然低声道：“白大哥，我昨夜赶路时饿得眼发黑，啃过树皮，喝过泥水，今早蹲在安平城外啃半块硬饼，硌得牙疼。可这一顿饭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像活过来了一样。”
白正没应声，只将手中最后一口包子咽尽，指尖沾着一点油星，抬眼扫过伙房门口忙碌穿梭的兵卒——他们穿着洗得泛白的灰布军服，袖口磨出毛边，却干干净净；端盆的手臂肌肉虬结，动作利落，脸上没有半分倨傲，只有踏实的热忱。更远处，几个老兵正蹲在营房檐下修补破损的皮甲，针线细密，补丁叠补丁却不凌乱，仿佛每一道缝补都是对袍泽的敬重。
这方寸兵营，竟有股子说不出的筋骨气。
用罢饭，众人被引至校场。赵川早已等在那里，身后立着六名军法官，皆是拓字营出身的老卒，腰杆笔直，眼神如刀。赵川拍了拍身边一架蒙着厚布的物件，朗声道：“诸位初来，规矩要立，本事也要验。今日起三日休整，明日卯时校场点卯，第三日午后，便是你们的第一次‘识字明理’课，由村正亲授。但今日——”他猛地掀开厚布，露出一架通体乌黑、结构精巧的铜制弩机，弩臂上刻着细密云纹，“此乃‘破阵弩’，大夏城自研，射程百二十步，可贯三层牛皮甲。凡入守军者，须于三日内熟记其拆装、校准、保养之法，七日内完成百步靶五矢全中，否则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全场，“便去屯田营扛犁铧，种一季麦子再说。”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有人面露难色——弩机精贵，向来是郡兵精锐才配持用，寻常士卒连摸都未必摸过；更别说三日学拆装、七日练准头！可话音未落，赵川已挥手示意，六名军法官齐步上前，每人肩扛一架同款破阵弩，当众演示。只见他们双手翻飞，咔嚓数响，弩机瞬间拆解为十八个部件，又眨眼间严丝合缝组装完毕，动作快得只余残影。一名军法官拉弦上箭，抬臂瞄准百步外悬着的铜铃，弓弦震颤，破空之声尖锐刺耳，铃铛“叮”一声碎裂落地，箭杆犹自嗡鸣不止！
白正瞳孔骤缩。这不是蛮力，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，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他忽然想起李逸昨夜那句“切磋比武”，心头微沉——此人若真出手，怕不是要以肉身硬撼这等神兵利器？
校场肃静无声，唯有风掠过旗杆发出猎猎轻响。赵川环视一圈，语气放缓：“我知道，诸位多是饱经战阵的老兵，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人，不愿受拘束，更不信纸上谈兵的道理。但大夏城的规矩，不是束缚手脚的绳索，是保命的铠甲，是立身的根基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向远处城墙，“看见那墙了吗？砖石是人一块块垒的，夯土是人一筐筐填的，连那城门上的铁钉，都是村正亲手锻打出来的。他信不过天，信不过官，只信手上茧子、脚底老茧、肩头血痂。你们若愿信他，就从这破阵弩开始，一寸寸，把命焊进这规矩里。”
话音落下，校场东侧木棚忽被推开，林青鸟缓步而出。她一身素净青衫，发髻简单挽起，腰间长剑未出鞘，只垂着一段暗沉剑穗。她目光掠过新卒，最终停在白正脸上，微微颔首，随即走向校场中央的靶台。未见她如何作势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，足尖点地，腾空而起，人在半空倏然旋身，右手虚握成爪，隔空一摄——远处靶台之上，方才被射落的铜铃残片竟凭空跃起，悬浮于她掌心三寸，嗡嗡震颤，碎屑边缘尚带微红余温。
全场呼吸凝滞。
林青鸟指尖轻弹，碎铜片簌簌坠地，她转身望向白正，声音清冷如泉：“白副统领，听闻你使棍，五十斤重，不借马势，纯凭腰腿之力。三日后校场，我用这铜片试你一棍。若碎，你随赵统领习弩；若存，我教你一手‘破风十三式’，专破重甲。”
白正胸膛起伏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抱拳躬身，姿态比昨日更沉三分：“领教。”
林青鸟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，青衫背影融入阳光，竟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。陈雷望着她背影，喃喃道：“这女子……比郡守府那位号称‘铁臂金刚’的教头还狠。”
“狠？”白正目光沉沉，“她是把狠藏在骨头缝里，熬成药，喂给这城的。”
暮色渐染，炊烟袅袅。白正并未回营歇息，而是独自踱至城外流民安置区边缘。此处帐篷连绵，篝火点点，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，妇人坐在矮凳上缝补衣裳，老人靠着草垛晒太阳，脸上皱纹虽深，眼神却没了逃亡时的惊惶，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踏实。他驻足良久，忽见一个瘦弱少年蹲在土坡上，用树枝在地上反复划写同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
字迹歪斜，却一笔一划，极其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