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着时日，李村正的货，应该快到金陵了。”

徐开垂眸暗自盘算着日子，他虽不清楚大荒村今年冰雪消融的具体时日，却依照往年规律，延后十日预估行程，再叠加路途赶路耗时推算，此刻大荒村的车队理应已经抵达金陵郡城，只是不知这一趟，李村正会给他送来多少稀缺的货品。

临行之前，他特意给家中管家留下三千金饼储备，底气充足，无论此次到货量多大，他都足以足额结清货款，无需担忧资金短缺。

如今徐记各类货品之中，忘忧酿......

伙房前的空地上，人头攒动，却鸦雀无声。五百余新兵列队而立，目光齐刷刷盯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、几只盛满面食的木盆、还有那桶泛着琥珀光泽的脆嫩腌菜和一盆油亮金黄的炒土豆片——香气如无形之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喉头，腹中咕鸣声此起彼伏，连白正身后最沉得住气的陈雷，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赵川站在阶前，双手负后，含笑不语，只将目光投向白正。白正心领神会，抬手轻击三掌：“列队，取食！”

一声令下，队伍立刻分流成数列，动作迅捷利落，毫无拖沓。这哪里是流民溃卒？分明是久经操演的老卒！赵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——果真没看错人。这群人在平阳郡破仓杀官时能令行禁止、进退有度，绝非乌合之众，而是被战火淬炼过的铁骨。

最先上前的是白正与陈雷二人。伙房兵卒早备好两只粗陶大碗，一碗盛满浓稠米粥，另一只则堆得高高，足足三枚拳头大的实心馒头、两个油润饱满的猪肉大包、一枚菜窝头，外加半勺腌萝卜丁、一勺炒土豆片，最后还斜插一根青翠小葱——配得极尽周全，分量之足，远超寻常军粮标准。

白正捧碗在手，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胎壁，鼻尖萦绕着麦香、肉香、醋香与焦土豆的微辛气息，心头骤然一沉。不是因丰盛，而是因这丰盛背后透出的深意：大夏城不是施舍，是算计。每一粒米、每一块肉、每一根葱，皆有其价——你今日吃的，明日必以汗、以血、以命偿还。李逸不设虚礼，不画大饼，只以实打实的饭食为绳索，将人心一圈圈捆缚于规矩之上。这比千言万语的训诫更有力，比刀剑加颈更令人敬畏。

他低头啜了一口粥，米汤滑润甘甜，入口即化，竟无半点粗粝杂味。再掰开一只馒头，内里雪白松软，韧而不柴，嚼劲十足；咬一口猪肉包，皮薄汁浓，肥瘦相宜，咸鲜中带着微微甜底，分明是用上等猪肋条肉剁碎，佐以姜末、料酒、秘制酱料反复搅打上劲，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。白正舌尖微颤——这般手艺，已非寻常乡野庖厨所能及，必是经年累月、千锤百炼的匠人所为。

“白大哥！”陈雷忽压低声音，凑近半步，眼底灼灼，“这馒头……和郡守府宴席上的‘云朵酥’，一个味儿！当年我混进府衙当差，偷尝过一次，记了三年！”

白正眸光一闪，未答，只默默将最后一口土豆片送入口中。那土豆切得薄厚均匀，火候精准，边缘微焦酥脆，内里绵软粉糯，酱汁裹得恰到好处，咸中回甘，辣而不燥。他不动声色，将碗中所有食物尽数咽下，连最后一滴米汤都刮得干干净净，才将空碗稳稳放回托盘。

身后新兵早已按捺不住，捧着热腾腾的饭食寻了树荫石阶坐下，狼吞虎咽，咀嚼声、吸溜声、满足的喟叹声交织成一片。有人吃到一半，忽然停下，怔怔望着自己沾着酱汁的手指，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肚腹——竟前所未有地踏实。不是饱胀，是充盈，是身体深处被长久饥饿啃噬后，第一次被真正填满的暖意。

就在此时，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七八辆牛车缓缓驶入，车上堆满新伐的松木、杉木，原木表面还沁着湿润水汽，木香清新扑鼻。驾车的是几个面庞黝黑的少年，衣衫虽旧，却洗得发白，袖口挽至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，眼神明亮专注。为首少年跳下车辕，朝赵川抱拳：“赵统领，木料运到！林工头说，今明两日便可开工搭屋，三日内，副统领与诸位兄弟的营房，定能住进新屋！”

赵川颔首：“辛苦了。”

少年咧嘴一笑，转身招呼同伴卸货，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百遍。白正目光扫过那些少年——他们身上没有流民的畏缩，没有乱军的戾气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勤恳，一种对“建屋”这件事本身近乎虔诚的专注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李逸策狼立于丘顶时的身影，那并非王侯将相的睥睨，而是匠人俯身雕琢一件器物时，眉宇间沉淀的笃定。

饭毕，众人自觉收拾碗筷，归还托盘。伙房兵卒未加催促，只递来一桶清水与几块皂角。白正接过皂角，指尖触到那粗糙却洁净的纹理，嗅到清冽的草木苦香——原来连洗手的皂角，也是自种自熬。他蹲在井台边，掬水搓洗，皂角在掌心揉出细密泡沫，冲去指缝里残留的酱汁与油腻。水珠顺着腕骨滑落，砸在青石井沿上，碎成星点。他抬头，望见营房檐角垂下的几缕新藤蔓，在春阳下泛着柔嫩的绿光，风一吹，轻轻摇曳。

就在这静默的片刻，陈雷悄然蹲在他身侧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：“白大哥，我方才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什么？”白正未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