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水门方向，烟尘滚滚，人影幢幢，禁军阵列如铁壁铜墙，盾牌竖起如鳞甲，长枪斜刺似寒林，弓弩手已张弦待发，箭镞森然，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白冷光。薛霸一马当先，水火棍抡得风声呜咽，砸翻两个持盾兵卒，木盾碎裂，人仰马翻；可刚踏出三步，身后“噗嗤”一声闷响——杨林朴刀劈开一杆长枪，顺势反撩，削掉半个脑袋，红白迸溅，喷了薛霸后颈一脖子热腥。薛霸脚步未停，只觉脖颈湿黏，抬手一抹，满掌猩红，却哈哈大笑：“好刀！痛快！”
石宝在侧，流星锤早已收回腰间，右手横握劈风刀，左手攥着半截断枪，见前路已被重甲步军封死，便低吼一声：“薛兄，左翼破盾！我断其弓手！”话音未落，人已斜冲而出，劈风刀划出一道银弧，“咔嚓”劈断第一排弓弩手腰间皮带，数十张强弓应声坠地；他旋身再进，刀尖点地疾扫，三名弓手脚踝齐断，惨嚎扑倒，后阵顿时乱作一团。
戴宗喘息未定，手腕脚踝虽断镣铐，筋骨却酸麻难支，耳中嗡鸣未消，眼前还浮着刽子手爆裂颅骨的残影。他咬牙撕下袍角缠紧右手虎口，从尸堆里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，刀锋卷刃，刃口崩出三处豁口，却握得极稳。他目光扫过监斩台方向——滕府尹仍蜷在桌底，头顶血痕蜿蜒如蚯蚓，正被两名公人连拖带拽往后台挪；蔡京与高俅已被八名黑衣高手围成铁桶，其中一人腰悬双剑，另一人手持丈二金锏，眼神冷如玄冰，分明是宫中侍卫司的“鹰扬十二卫”。
戴宗喉头一动，咽下腥甜，忽而想起昨夜牢中那碗馊米粥——狱卒说，是蔡九知府临终前托人捎来的最后一顿饭，说是“兄弟一场，送你上路”。他当时以为是讥讽，如今才懂，那是蔡九用命换来的缓刑诏书，却被蔡京压在通政司三日未发，直至今日辰时，才由府尹亲笔补签“即刻行刑”四字。戴宗指甲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，混着汗与灰，滴在刀柄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狗官！”他低吼一声，竟不随薛霸石宝向西水门突进，反朝监斩台斜插过去！
杨林余光瞥见，惊呼：“戴兄莫去！”话音未落，戴宗已撞翻两名拦路衙役，朴刀横扫，逼退一个持水火棍的牢头。那牢头骂道：“腌臜泼才，死到临头还作怪！”戴宗不理，一脚踹翻香案，烛台倾倒，油火燎着黄绫帷帐，“轰”地腾起半丈高焰，浓烟呛得近前公人涕泪横流。他趁乱跃上台基，竟直扑滕府尹藏身的紫檀雕花圆桌！
滕府尹听见动静，抖如筛糠，竟从桌底爬出，膝行后退，口中嘶喊：“护驾！护驾！”——他把戴宗当成了刺客，把薛霸等人当成了调虎离山之计。
戴宗却不杀他，只将朴刀狠狠剁进桌面，震得杯盘跳起：“滕兰！你念过圣贤书么？你读过《大宋刑统》么？你可知‘罪疑惟轻’四字写在哪一页？！”他唾沫星子喷在滕府尹脸上，“你知府印信盖下去，不是盖在判词上，是盖在冤魂额头上！”
滕府尹嘴唇哆嗦，竟答不出一个字。
此时西水门方向忽传来震天呐喊：“武松在此——！”“鲁智深来也——！”声若奔雷，直贯云霄。薛霸闻声狂喜，水火棍猛砸地面，震得青砖龟裂：“好哥哥！来得正是时候！”石宝却面色骤变，猛地扯住薛霸胳膊：“薛兄快走！不是他们——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殿前司‘飞龙骑’！”
话音未落，西水门外马蹄声如暴雨倾盆，尘土蔽日，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怒潮涌至，当先两面大旗猎猎翻卷：左旗书“飞龙”，右旗书“殿前”，旗杆顶上悬着三颗血淋淋人头——竟是昨日被石宝斩于小名府的留守府亲兵校尉！为首将领银盔银甲，面覆鬼面，胯下乌骓，手持一杆蟠龙金枪，枪尖寒芒吞吐，直指薛霸咽喉！
“薛霸！石宝！”鬼面将军声如金铁交击，“奉枢密院密令，格杀勿论！尔等劫法场、弑官吏、焚公堂，罪同谋逆！今日本将亲自督战，取尔等首级，祭我飞龙骑亡魂！”
薛霸瞳孔骤缩——此人竟是殿前司都指挥使、号称“铁面龙王”的岳鹏举麾下第一悍将王贵！王贵三年前曾随岳鹏举北伐燕云，单骑破辽军千骑阵，亲手斩辽国南院大王首级悬于马鞍，威名震于河朔。他怎会出现在东京？
石宝脸色铁青，低声道：“坏了……岳鹏举调他回来镇守汴京，是为了防金使入朝时生变。咱们撞上铁板了。”
薛霸却咧嘴一笑，舔了舔干裂嘴唇：“铁板？老子就爱砸铁板。”他忽然将水火棍往地上一插，双手叉腰，仰天长啸：“王贵！你娘可还活着？”
全场一静。
王贵坐骑一滞，鬼面之下眉峰陡蹙：“放肆！”
“放肆？”薛霸拍拍胸口，“我放肆，是因为你娘当年在相州卖炊饼，欠我十文钱没还！你爹挑担子摔断腿，是我背他去看郎中！你妹妹饿得啃观音土，是我塞给她半块糙馍！——你倒好，穿银甲、骑乌骓、拿金枪，回头就砍我兄弟脑袋？！”
王贵浑身一震，鬼面缝隙里射出骇然目光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对喽！”薛霸拍腿大笑，“我是你家隔壁豆腐坊老薛的儿子！你七岁偷我家豆渣喂狗，被我爹抽了三十扁担！你娘跪着求饶，说我薛家积德，将来必出贵人——贵人？贵你个头！你倒是贵了，贵得认不出救命恩人了！”
此言一出，非但王贵僵在马上，连飞龙骑阵中都有老兵面露恍然，窃窃私语：“老薛？豆腐坊老薛？他儿子不是早死了么……”
王贵手中金枪微微颤抖，鬼面“咔哒”一声自行弹开半寸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眉骨高耸的脸，额角青筋暴跳：“你……真是小薛哥？”
“小薛哥？”薛霸嗤笑，“现在该叫薛爷了！王贵，你听好了——我劫法场，不是为戴宗，是为天下被你们这些‘贵人’踩进泥里的贱命！你若还认得当年豆腐坊檐下的雪，就让开一条路！否则——”他猛地抽出水火棍，棍梢直指王贵面门，“今儿这根棍子，不打你，专砸你那面鬼脸！”
王贵沉默良久，忽将金枪倒转，枪 butt重重顿地：“全军——下马！”
飞龙骑哗啦啦落鞍，甲胄铿锵，竟真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