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霸愕然，石宝瞠目，连戴宗都忘了继续逼问滕府尹，呆立原地。

王贵翻身下马，解下鬼面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硬的脸，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地：“小薛哥……当年若非你家一碗热豆浆，我早冻死在相州城外雪窝里。今日我奉命行事，不能徇私……但我可以赌命——若你三人能闯过飞龙骑阵，我王贵自刎谢罪！若败，我亲手缚尔等赴刑部大牢！”

薛霸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揪住王贵领甲，将他拽起：“你这条命，我收了！但不是现在！”他转身大喝：“石宝！杨林！戴宗！跟我走——走活路，不走死路！”

众人尚未反应，薛霸已率先冲入飞龙骑让出的通道。石宝一愣，随即醒悟，劈风刀收入鞘中，反手抽出背后一对短戟，戟尖点地，踏着飞龙骑战马脊背如履平地，腾跃而去；杨林朴刀扛肩，哈哈大笑，竟绕至阵后，一刀劈断马缰，百余匹战马受惊嘶鸣，阵型顿乱；戴宗则弯腰抄起监斩台上一卷朱砂判词，撕下半幅，蘸血疾书八个大字：“天地不公，我自劈之！”掷于滕府尹面前，转身纵身一跃，掠过混乱人群，直追薛霸背影。

飞龙骑无人阻拦，只闻王贵嘶声长啸：“传我将令——飞龙骑，撤回营房！今日之事，谁若泄露半个字，军法从事！”

西水门外，夕阳熔金，将四人身影拉得细长如刀。

薛霸忽然停步，喘着粗气抹了把汗：“石宝，你方才为何不使流星锤？”

石宝摇头：“飞龙骑全是重甲，流星锤破不了甲，反而误伤百姓。”

“杨林，你刀法比薛某强得多，为何甘居人后？”

杨林挠头憨笑：“小弟功夫是野路子，没薛兄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。再说，您可是‘病玄德’，名声在外，小弟沾光还来不及呢。”

戴宗默默走到薛霸身边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黍米糕，掰成四份，递了一块给薛霸：“薛兄，尝尝。这是江州码头卖的，甜中带涩，像咱们的命。”

薛霸接过，一口咬下，粗粝颗粒刮过喉咙，却奇异地熨帖了胸中翻腾的血气。他望着远处汴河帆影，忽然道：“戴宗，你说……咱们要是真上了梁山，该排第几？”

戴宗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梁山泊？怕是要改名叫‘血泊’了。不过——”他抬眼望向薛霸，眸光灼灼，“若薛兄做头领，我愿坐第二把交椅。”

薛霸摇头：“不。头领只能有一个，但梁山不该是一座山，该是一条河——百川归海，无分大小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：“我要建一座‘忠义厅’，厅里不供关二爷，不拜及时雨，只挂三面旗：一面黑旗，绣‘不屈’；一面红旗，绣‘不赦’；一面白旗，绣‘不死’。”

石宝抚掌：“好！‘不死’二字，最合我意！”

杨林兴奋搓手：“那……厅里该摆几张椅子？”

薛霸咧嘴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椅子？不需要。咱们站着说话，站着杀人，站着活命——站着，才是汉子的姿势。”

此时汴河之上，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，船头立着两个身影：武松虬髯如戟，鲁智深禅杖拄地，二人遥望西水门烟尘未散，武松缓缓摘下酒葫芦，仰头灌了一口，酒液顺喉而下，烫得他眯起眼：“这酒，够烈。”

鲁智深哈哈大笑，声震河岸：“洒家就说嘛——薛霸这厮，天生就是搅乱乾坤的命！走！上山！”

船尾摇橹声起，欸乃悠长，载着两道魁伟身影，驶向暮色深处。

而东京城里，蔡京府邸，书房内烛火摇曳。老太师枯瘦手指捏着一份密报，纸角已被揉得发毛。报上墨迹未干：“飞龙骑王贵按兵不动，薛霸等四人突围而去……另有江湖传言，‘锦豹子’杨林、‘神行太保’戴宗、‘催命判官’薛霸、‘杀官狂魔’石宝，已结为异姓兄弟，歃血为盟，誓共生死。”

蔡京缓缓放下纸，枯指叩击紫檀案三下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：“传令……加急八百里，调河北东路安抚使刘光世，即刻率精兵两万，围剿梁山泊。”

窗外，一只夜枭掠过檐角，翅尖割裂月光，发出细微嘶鸣。

汴京的夜，刚刚开始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