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水门方向的青石板路被踩得震颤不止,无数双沾满泥泞与血渍的脚掌踏过,溅起浑浊水花。薛霸一棍砸翻第三名禁军小校,棍尖挑飞对方头盔时,脑浆混着碎骨迸射到他脸上,温热腥咸——他竟毫不在意,反将那黏腻糊住左眼的污物抹了一把,顺势甩向扑来的公人面门。那人惨叫捂脸,薛霸已拧腰旋身,水火棍横扫而出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两根肋骨齐断,那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,撞翻身后三名同僚。
人群如沸水炸开,哭爹喊娘声、兵刃磕碰声、甲叶哗啦声、马匹惊嘶声,全被薛霸吼出的“杀”字碾成碎片!他此刻真似一头挣脱枷锁的铁额青兕,筋肉虬结的脖颈暴起青筋,每一步踏下,脚下青砖皆蛛网般裂开寸许缝隙。石宝紧随其后,劈风刀快得只剩残影,专削腿筋脚踝,所过之处,禁军阵列如被犁过的冻土,层层掀翻、跪倒、哀嚎爬行。戴宗披散长发,赤着双足,左手攥流星锤,右手握朴刀,刀尖滴血未干,锤上铁刺尚悬着半截耳垂——那是方才割下滕府尹亲随耳朵时顺手摘的。他边退边扫视周遭,目光如钩,专盯那些持弓搭箭欲射薛霸后心的弓手。一见有人拉弦,他便抖腕甩锤,“嗖”地破空,锤链缠住弓臂猛力一拽,弓手立被扯得踉跄前扑,石宝刀光恰至,一刀剁断其颈项,喷涌热血泼了戴宗满头满脸。
“杨兄弟!”薛霸突然侧身让过一杆长枪,顺手将枪杆劈作两截,冲杨林大吼,“东角楼!上房!”
杨林闻言虎目一亮,朴刀虚晃逼退两名狱卒,纵身跃上路边茶棚顶棚。瓦片簌簌滚落,他脚尖连点,身形如狸猫腾挪,在高低错落的屋脊间疾奔,直扑百步外一座三层酒楼飞檐。那楼顶正蹲着七八个弓手,张弓欲射,忽见一人挟风而至,杨林朴刀斜劈,刀风卷起檐角铜铃狂响,当先两人喉头飙血,软软栽下楼去。余者慌忙回防,杨林却已猱身扑入人群,刀光翻飞如雪片乱舞,不多时,整座楼顶再无站立之人,唯余断弦垂荡,血珠顺着雕花飞檐滴落,在楼下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
就在此刻,西水门内突然响起一阵沉闷号角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不是禁军制式牛角,是更粗粝、更古拙的青铜角声,带着塞北风沙刮过铁壁的嘶哑。薛霸闻声浑身一凛,猛地抬头望向城门方向:只见厚重包铁城门并未关闭,反而缓缓向内开启一道仅容三人并肩的窄缝。门缝之中,不见兵戈寒光,唯有一杆黑缨大纛悄然探出,旗面被风鼓得猎猎作响,上书一个斗大篆字——“鲁”。
“鲁?!”石宝刀势一顿,劈风刀横在胸前,瞳孔骤然收缩,“鲁智深?!”
话音未落,那门缝骤然扩大!轰隆一声巨响,两扇千斤城门被一股蛮横巨力彻底撞开,木屑纷飞中,一个赤膊袒胸、项挂念珠、手提禅杖的魁梧和尚,如一座移动山岳般轰然撞入战场!
他左肩扛着半截断裂的门闩,右肩扛着另一截,禅杖杵地,震得地面青砖寸寸龟裂。浓眉倒竖,环眼圆睁,须髯戟张,活脱脱一尊怒目金刚降世!他身后,紧跟着一条灰衫身影,手持双戒刀,脚步轻捷如鹰隼掠地——正是武松!
“洒家来迟了!”鲁智深声若洪钟,禅杖猛地顿地,杖尾铁尖深深没入石缝,“聒噪!”
话音未落,他竟不看左右,抡起手中两截门闩,朝头顶上方酒楼二楼狠狠掷去!那酒楼二楼原是蔡京、高俅所坐雅间所在,此时窗棂碎裂,木梁呻吟,两截门闩裹挟万钧之势,竟硬生生将整面承重墙撞塌半边!砖石瓦砾如暴雨倾泻,烟尘弥漫中,只听高俅一声凄厉惨叫,蔡京的咳嗽声却异常沉稳,夹杂着几声短促厉喝:“护驾!格杀勿论!”
“好个花和尚!”石宝仰天大笑,劈风刀呛啷还鞘,双手抱拳朝鲁智深遥遥一拱,“今日方知,何谓‘真佛怒时,地狱开门’!”
鲁智深却不理他,目光如电扫过薛霸三人,最终定在戴宗脸上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戴院长,你这身皮囊,比江州牢里腌臜气重多了!”
戴宗一怔,随即热泪盈眶,单膝跪地,重重磕下头去:“鲁提辖……武都头……小人……小人以为再难见二位恩公!”
武松已闪至戴宗身侧,伸手扶起他,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击:“起来。哭什么?血还没流够?”
他目光扫过戴宗身上鞭痕、绳索勒出的紫黑淤痕,又掠过薛霸脸上未擦净的脑浆血污,最后落在石宝劈风刀上那尚未凝固的暗红血线,忽然抬手,解下自己腰间酒葫芦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他刚毅下颌淌下,在染血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。他将葫芦递向薛霸:“喝一口?压压惊。”
薛霸接过葫芦,也不推辞,仰头猛灌,烈酒灼烧喉咙,直冲天灵盖,激得他双目通红,哈哈大笑:“痛快!比东京汴河里的臭水强百倍!”
笑声未歇,忽听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蹄声,由远及近,如密鼓擂动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尘烟滚滚中,十余骑健马狂奔而来,为首者银甲红袍,胯下照夜玉狮子神骏非凡,手中一杆银枪寒光闪烁,枪尖一点朱缨迎风招展,宛如燃烧火焰。马上骑士约莫三十上下,面如冠玉,眉若墨画,双目炯炯有神,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凌厉英气,竟不输鲁智深之威,亦不逊薛霸之悍!
“银枪手徐宁?!”石宝脱口而出,脸色微变,“他怎会在此?!”
徐宁却未答话,马不停蹄直冲法场中央,银枪一抖,枪尖寒芒吞吐,竟在半空划出一道银亮弧光,精准无比地点在一名正欲放冷箭的禁军弓手手腕上!那人惨呼丢弓,徐宁座下玉狮子人立而起,前蹄狠狠踏下,将那人胸甲踩得凹陷变形,当场昏死。
徐宁勒马回缰,银枪横于鞍前,目光如电扫过薛霸、石宝、鲁智深、武松,最终落在戴宗身上,朗声道:“戴院长,徐宁奉命前来接应!梁山泊宋公明哥哥有令:‘戴院长乃我山寨喉舌,不可折于东京!’今特率亲兵十骑,护送诸位,直抵梁山!”
薛霸闻言心头一热,却见徐宁身后十骑虽个个精悍,却人人带伤,甲胄破损,其中三骑马臀上赫然插着羽箭,血染征袍。他眯眼细看,徐宁自己左臂甲叶之下,也渗出缕缕暗红。
“徐教头……”薛霸上前一步,声音微哑,“你们……如何杀透东京城防?”
徐宁微微一笑,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:“非是杀透……是‘买’透。”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,其中一人解下背上包袱,哗啦抖开,竟是数十锭雪亮官银,银锭上 stamped 着“户部铸”三个朱砂小印。“汴京四门守军,早被梁山泊银钱浸透三分。西水门守将刘庆,昨夜收了五百两,今晨开了半扇门;其余守军,见我等举着‘殿前司调令’旗号,又见银子,便装作巡视别处……可恨的是,”他目光陡然转冷,“那刘庆收钱之后,竟又派人通风报信,故而监斩台前,禁军才多出三百!”
石宝冷笑:“所以你这‘买’,买了条活路,也买了条绝路?”
“正是。”徐宁坦然点头,“活路在我等脚下,绝路在敌人心头。他们以为我们只有十骑,必不敢强攻,只敢围困……却不知,”他忽然策马前冲数步,银枪直指监斩台方向,“我等身后,还有三千!”
此言一出,全场俱寂。
连鲁智深都忍不住摸了摸光头,喃喃道:“三千?梁山泊何时养得起三千精骑?”
徐宁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:“三千不是马军!是三千东京百姓!”
他扬鞭指向四周——那些本已瘫软在地、哭喊求饶的围观百姓中,竟有不少人悄悄褪下外衫,露出里面统一的靛蓝短打!有人解下腰间扁担,露出藏在竹节里的钢刺;有人掀开菜篮,底下赫然是明晃晃的柳叶刀;更有老妪颤巍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吹燃后凑近身边草垛——“轰”地一声,浓烟滚滚升腾,竟是一早就备好的烟火讯号!
原来自薛霸石宝跃下酒楼那一刻起,潜伏在人群中的梁山泊细作便已悄然行动。他们不是战士,却是最锋利的刀鞘——用市井烟火掩藏杀机,以悲悯哭声遮蔽号角!此时烟柱冲天,便是号令!四面八方,哭声渐歇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、低沉的、如地底岩浆奔涌般的呐喊:
“杀狗官——!”
“救戴院长——!”
“跟梁山好汉走——!”
声浪由弱渐强,终成惊雷!上万围观百姓,竟有近半数扯掉伪装,或持农具,或抄板凳,或挥锄头,如决堤洪流,朝着监斩台方向汹涌扑去!那些原本耀武扬威的狱卒、公人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民变,顿时阵脚大乱,相互推搡践踏,甚至有人弃械跪地高呼“爷爷饶命”!
监斩台上的滕府尹早已不见踪影,只余一张被流星锤砸得稀烂的太师椅,和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。蔡京与高俅在亲兵拼死护卫下,狼狈退入酒楼后巷,高俅的蟒袍下摆被撕去一角,蔡京的乌纱帽歪斜欲坠,花白胡须上沾着几点泥星。
“走!”薛霸一把抓住戴宗胳膊,“上马!”
徐宁已翻身下马,将照夜玉狮子缰绳塞入戴宗手中:“戴院长,上马!此马日行八百,可驮你平安抵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