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水门方向,人潮如沸油泼雪,轰然溃散。薛霸赤着上身,水火棍上血珠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“嗒、嗒”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。他左肋被一杆长枪搠穿,伤口边缘翻卷发白,血却不多——那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、收拢,只余一道暗红蚯蚓似的疤痕,仿佛刚被烙铁烫过又迅速冷却。这不是伤,是活的印记,是他“不治而愈”天赋在呼吸之间吞吐生死的证词。
杨林朴刀劈开第三名禁军胸甲,刀刃卡在肋骨缝里,他顺势一脚踹中那人小腹,借力拔刀,反手横削,将扑来的公人半边耳朵削飞。血雾喷在他颧骨上,热的,腥的,他舔了舔嘴唇,忽然大笑:“薛霸哥哥!你这棍子,怕是沾了龙王殿前的浪头——打不死人,倒把人魂儿都震出窍了!”
薛霸没应声,水火棍抡圆了扫向一排长枪兵,棍风呜咽,竟带起三道残影。三杆枪齐齐折断,持枪者手腕爆裂,指骨刺破皮肉钻出来,惨叫未出口,薛霸已欺近,棍尾砸中为首者喉结——“咔嚓”轻响,那人仰面倒地,脖颈歪成诡异角度,舌根紫黑凸出唇外。薛霸踏尸而过,靴底踩碎半截断枪,鞋帮溅满黑血,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戴宗蹲在石宝脚边,正用劈风刀刮擦流星锤上凝固的血痂。锤头九簇铁刺,其中三根还嵌着半片耳廓与几缕灰白头发——那是滕府尹的。他抬头望向监斩台,台上早已空无一人,只余一摊混着碎木屑的血泊,边缘浮着半片官袍补子,绣着云雁纹。戴宗啐了口血沫:“狗官躲得倒快!可惜我这流星锤,专打乌龟壳!”
石宝抹了把脸,左手腕甲胄崩裂,露出底下缠着的浸油麻布。他抬脚碾碎一具禁军尸首腰间的铜牌,铜牌背面刻着“拱圣军左厢第五指挥”,他冷笑:“拱圣军?朝廷养的看门狗,咬人前还得先摇三下尾巴!”话音未落,忽听西水门瓮城方向传来闷雷般的撞门声,“轰——轰——”,每一声都震得地面簌簌落灰。围观百姓早跑光了,只剩些瘫软在地的商贩,抱头缩在骡车底下筛糠,连哭都不敢放声。
“武松来了。”薛霸突然停步,棍尖垂地,血线顺着棍身蜿蜒而下,在石板缝隙里汇成细流。他闭目三息,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线金芒——那是他“鹰瞵”天赋在危机关头自动开启的征兆。远处,西水门吊桥铁链正在剧烈震颤,桥板缝隙间钻出两道人影:一个赤膊,肩头扛着条碗口粗的枣木杠子,杠子两端各挑着三具尸体,血顺着杠子往下滴;另一个披着褪色褐衫,手里拎着半截断矛,矛尖串着颗带发髻的头颅,正甩着头颅上的辫子当鞭子抽打撞门的守卒。
“鲁提辖!武二郎!”杨林眼睛瞪得溜圆,朴刀“呛啷”拄地,单膝跪倒。
鲁智深一脚踹开瓮城侧门,木屑纷飞中踏出,光头锃亮映着日头,汗珠顺着络腮胡滚落,砸在地上“噗”一声闷响。他瞥见薛霸肋下伤口,浓眉一拧:“薛兄弟,你这‘不死身’,倒比洒家的酒瘾还难缠!”武松却径直走向戴宗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是两块蜜糕,塞进戴宗手里:“吃。死人肚里塞不了甜食,活人不吃,容易饿得手抖。”
戴宗哽住,蜜糕甜腻的香气冲进鼻腔,他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。他忽然想起江州牢狱里,自己给武松送饭时,那汉子也是这样,默默接过碗,低头扒拉两口,再把碗沿擦干净才递回来。那时他只当是个莽夫,如今才懂,那低头的弧度,是怕让人看见眼底的潮。
石宝却盯着鲁智深肩上那六具尸体——三个穿禁军号衣,两个着皂隶短打,最上面那个顶盔掼甲,胸口插着半截断槊,甲缝里渗出的血还是温的。“老和尚,这厮是谁?”他踢了踢尸体小腿。
鲁智深咧嘴一笑,金牙在日头下晃眼:“西水门守将,姓张。洒家问他‘开门放不放人’,他说‘放你娘的屁’。洒家就放了他的屁——用这杠子,捅穿他七窍。”他随手一抖,六具尸首哗啦落地,压塌半堵土墙。
薛霸这时才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武兄,鲁兄,石宝兄弟,杨林兄弟……咱们今日劫的是法场,可劫的不是戴宗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染血的脸,“是劫这东京城里憋了三十年的浊气!劫蔡京高俅们以为能捂死人的天光!”
话音未落,西水门箭楼骤然燃起大火。火舌舔着梁木噼啪炸响,浓烟滚滚升腾,遮蔽半边天幕。众人抬头,只见箭楼最高处,一个瘦小身影立于火海边缘,双手叉腰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——正是燕青。他脚下踩着两具弓手尸首,身后箭囊空空,手里却攥着根烧焦的弩臂,正朝这边用力挥舞。
“小乙!”戴宗失声喊出。
燕青没应,只是解下腰间皮囊,朝城下狠狠掷来。皮囊在半空炸开,漫天飞散的不是暗器,而是雪白纸片——海捕文书!一张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,写着“薛霸,赏钱十万贯”,“石宝,赏钱八万贯”,“戴宗,赏钱六万贯”……纸片如雪片般飘落,有人伸手接住,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“十万贯”三字,手一抖,纸片便被风卷走,打着旋儿落进血洼里,墨色洇开,像一朵朵绝望的梅。
“好个燕小乙!”薛霸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火场灰烬簌簌坠落,“他这是把蔡京的印泥,全泼咱们脸上了!”
就在此时,西水门内侧吊桥轰然断裂!木屑裹着铁链坠入护城河,激起丈高浊浪。浪头未落,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浪而出,马背上端坐一人,银甲映日,腰悬双剑,剑鞘古朴无饰,唯有一道蜿蜒朱砂符咒自鞘口缠至剑柄——正是林冲。他勒缰驻马,目光如电扫过薛霸等人,最终落在戴宗脸上,只淡淡一句:“戴兄,你欠我三坛冷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