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宗浑身一震。三年前大名府校场,他替林冲传信遭陷害,林冲曾醉后拍案:“若我脱得此劫,必与你痛饮三坛!”如今酒未饮,人已至。戴宗喉头滚动,重重磕下头去:“林教头!戴宗这条命,今日起便是你的酒坛子!”
林冲却不睬他,银甲马蹄踏碎一具禁军尸首头颅,碎骨迸溅,他剑尖遥指东京皇城方向:“诸位,蔡京高俅此刻必在宫城角楼观战。他们看得见我们,我们……也该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‘梁山泊’三字怎么写!”
薛霸心头一热,猛然抽出水火棍,棍尖直刺苍穹:“写!就写在这东京城的脊梁骨上!”
“写!”石宝流星锤抡出呼啸,九簇铁刺撕裂空气。
“写!”杨林朴刀劈向天际,刀光如电。
“写!”鲁智深吼声撼动城墙,手中枣木杠子横扫,将扑来的二十名禁军尽数扫下护城河。
“写!”武松将断矛插进地面,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。
戴宗抹净脸血,从尸堆里捡起一杆折断的令旗,旗杆末端尚存半截铁尖。他咬破手指,在旗面血书二字——非“梁山”,亦非“反贼”,而是两个斗大狂草:“活人”!
墨迹淋漓,血尚未干,戴宗将令旗插上西水门残破的垛口。风卷残旗猎猎作响,血字在烈日下灼灼生光,仿佛两柄烧红的刀,劈开了东京城三十年积压的阴霾。
此时,角楼之上,蔡京扶着汉白玉栏杆,手指掐进石缝里,指甲崩裂出血。他望着西水门那面血旗,望着旗下七人浴血而立的身影,望着漫天飘散又被血浸透的海捕文书……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溅在蟒袍袖口,晕开一片暗红。高俅慌忙搀扶,却见蔡京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自己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“传……传旨!即刻锁拿开封府所有衙役、狱卒、禁军将领!一个……都不能少!”
“太师,为何?”高俅愕然。
蔡京喘息着,浑浊眼中竟有幽光一闪:“因为……他们今日亲眼看见了‘活人’二字。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反贼,是让死人睁眼、让活人开口的……火种。”
角楼下,西水门残垣断壁间,七人并肩而立。薛霸肋下新添三道刀痕,血正渗出;石宝左耳被削去半片,血顺颈而下;杨林朴刀卷了刃,虎口崩裂;鲁智深肩头血浸透袈裟;武松断矛旁堆着十七具尸首;戴宗握旗的手骨节扭曲变形;林冲银甲胸前多了一道箭创,血珠正缓缓沁出。
可没人倒下。
风卷着血腥与焦糊味掠过,吹得血旗狂舞。远处,汴河上一艘画舫悄然调头,船头立着个青衫老者,手持钓竿,钓线垂入水中——那钓钩上,赫然挂着枚金鱼符。符箓无光,却引得整条汴河水面泛起粼粼金鳞,如万千金鲤逆流而上,直奔西水门而来。
老者抬头,望向血旗,嘴角微扬:“火种既燃,老朽这钓竿……也该收网了。”
无人听见这话。七人只觉脚下大地微震,仿佛整座东京城,正随他们心跳一同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