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!”
箭簇撞在水火棍上,火星四溅,李逵手腕一震,虎口微麻,却毫不退步,反将棍势一沉,顺势横抡,又扫倒两个扑来的弓手!
那支马军来得极快,尘土翻涌如黄龙卷地,为首小将一身银鳞甲,在日头下灼灼生光,面如冠玉,眉似墨裁,腰悬双剑,背负铁胎弓,胯下追风骢四蹄腾空,恍若踏云而至。他手中弓弦尚在嗡鸣,第二支箭已搭上弦,箭尖寒光凛凛,直指李逵眉心!
“兀那黑厮,休伤朝廷命官!”
声如裂帛,清越凌厉,竟压过满场喧嚣!
李逵一怔,水火棍顿在半空——这声音他听过!不是在梁山泊,不是在沂州,而是在东京城东御街茶坊里!那日他与戴宗吃茶,忽见一少年将军策马过市,引得满街百姓避让如潮,连茶博士都放下铜壶,躬身垂首。戴宗低声叹道:“此乃殿前司左班直指挥使、太尉高俅亲点的‘金枪班’统领——‘银枪小郎君’徐宁!”
徐宁!
李逵心头一跳,不是怕,而是惊——此人竟真来了!
徐宁非是寻常禁军将领,他出身将门,祖上三代掌军械库,尤精枪法、弓术、阵图。更兼通晓《武经总要》,能于百步外射落飞鸟之翎,能于疾驰中三箭连珠穿柳,能于万人阵中单骑突入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!江湖传言:徐宁若出,千军辟易;徐宁若怒,万夫胆裂!
可李逵不怕。
他只是……忽然想起薛霸昨夜在破庙里说的话:“徐宁若来,你莫硬拼。他枪尖一点,专挑筋脉;他弓弦一颤,专断咽喉。你力气再大,也扛不住他一枪三式、一弓五变。”
李逵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,震得青砖龟裂:“好!俺李逵今日便看看,是你银枪快,还是俺黑棍狠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暴起,不退反进,竟迎着徐宁奔马之势直撞过去!
徐宁瞳孔骤缩,手中弓尚未收回,腰间银枪已闪电出鞘!枪尖一抖,如银蛇吐信,划出一道弧光,直刺李逵咽喉!
“嗤——!”
枪尖擦着李逵颈侧掠过,带起一缕血丝!李逵脖颈皮肉绽开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水火棍早已蓄势待发,此刻挟风雷之势,自下而上,猛砸徐宁战马前蹄!
“唏律律——!”
追风骢长嘶人立,徐宁身形一晃,险些坠马,却在电光石火间拧腰翻身,银枪倒转,枪杆横扫,正中李逵左肩!
“咔嚓!”
李逵肩骨剧震,整条左臂瞬间酸麻,几乎失感!他闷哼一声,却借势滚地,水火棍贴地横扫,直取马腿!
徐宁早有防备,双腿一夹,战马跃起半尺,枪尖下压,反点李逵后心!
这一枪若中,必透肺腑!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紫影自斜刺里撞出——鲁智深禅杖如崩山倾岳,狠狠砸向枪杆!
“铛——!!!”
金铁交鸣,震耳欲聋!徐宁只觉虎口巨震,银枪几乎脱手,座下追风骢亦被震得后退三步,鼻孔喷出两道白气!
鲁智深喘着粗气,禅杖拄地,额角青筋暴起:“徐宁!你爹徐老太尉当年在汴京教俺拳脚,还夸俺‘天生神力,可惜没进武学’!今日俺倒要问问,他教你的规矩,是不是也包括——围杀一个被绑了三天的汉子?!”
徐宁脸色一白,银枪缓缓垂下三分,目光扫过鲁智深胸前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制军牌——正是当年徐老太尉亲赐的“武学试习”腰牌!
他喉结滚动,嘴唇翕动,却终究未言一字。
身后马军已列阵压上,刀盾并举,长矛如林。但徐宁未下令冲锋,只静静坐在马上,仿佛被鲁智深一句话钉在了原地。
就在这片刻凝滞之间,西水门方向忽爆一声炸雷般吼叫:
“扈三娘在此——!!!”
只见城门洞中烟尘滚滚,一杆银枪如龙破浪,裹挟着凛冽杀意,直贯而出!
扈三娘已夺回日月双刀,左手刀削断一名弓手手腕,右手刀劈开一面盾牌,刀光所至,血雾弥漫!她身后跟着花宝燕,弯弓搭箭,箭无虚发,每一支都钉在敌军咽喉、眼窝、太阳穴,快得只余残影!
更远处,杨林朴刀翻飞,如豹跃林间,专砍马腿、断缰绳;石宝流星锤呼啸盘旋,锤链绞住三名长枪兵,一拽一抡,三人如稻草般甩飞出去,撞塌半堵土墙!
而薛霸,终于冲到了法场边缘!
他浑身浴血,袍子撕成布条,脸上糊着不知谁的脑浆,水火棍前端已劈出七八道豁口,棍身染成暗红。他喘着粗气,一脚踹翻监斩台旁的木桩,伸手抄起一柄断刀,反手掷出——
“噗!”
断刀精准钉入一名欲举弓射戴宗的弓手咽喉!
戴宗被绑在柱上,双手反缚,颈上勒着粗麻绳,脸上血痕纵横,却仍睁着眼,死死盯着薛霸的方向,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。
薛霸看见了。
他忽然不冲了。
他停在监斩台下三丈处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朝着戴宗,郑重抱拳,躬身一礼。
全场骤然一静。
连徐宁都眯起了眼。
这不是江湖礼,不是绿林拜,这是——生死契阔,一诺千钧的敬。
戴宗喉结滚动,沙哑开口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薛兄……不必……救我……走!”
薛霸直起身,咧嘴一笑,露出血牙:“戴兄,你记错了——不是我救你。”
他猛地转身,望向徐宁,望向满场禁军,望向远处蔡京被八名亲兵簇拥着仓皇退入轿中的背影,望向滕府尹躲在鼓楼檐角瑟瑟发抖的秃顶……
然后,他扯开嗓子,用尽肺腑之力,吼出一句震彻九霄的话:
“是——我薛霸,来接兄弟回家!!!”
“轰——!!!”
话音未落,西水门方向陡然腾起数道浓烟!火光冲天而起——是粮仓!是驿馆!是兵营草料堆!是官衙后巷堆积如山的旧竹简!
火势借风而起,烈焰翻腾,赤色吞天!
有人放火!
不是扈三娘,不是花宝燕,不是杨林石宝……是闻焕章!
那个始终沉默、始终坐在马车角落、始终捻须不语的老儒生,此刻正站在西水门城楼上,手持火把,披发赤足,衣袍猎猎,宛如古之义士!
他身后,数十名混入城中的梁山细作,皆已撕开商贩皮囊,露出内里短甲劲装,每人手中一把火镰、一捆浸油麻布、三支松脂箭!
闻焕章仰天长笑,声如洪钟:“蔡京!你修十座相府,盖百间书院,养千名清客,却养不出一个懂‘仁’字的人!今日老朽便教你——何为‘焚书坑儒’之反噬!何为‘民心即天心’之烈火!”
火光映红他沟壑纵横的脸,也映红了整个东京城西天际。
就在此刻,法场北面,忽有一骑狂奔而来,马背上是个白面书生,头戴方巾,怀抱一卷竹简,嘶声高呼:“圣旨到——!!!”
众人齐齐扭头。
那书生翻身下马,展开黄绢,尖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查戴宗一案,刑部复核有误,证据多系伪造,证人遭胁迫改供,主审官滕文翰徇私舞弊,着即革职查办!戴宗无罪释放,即刻押赴大理寺重审!钦此——!”
全场死寂。
连火苗舔舐木梁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