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府尹从鼓楼檐角探出头,面如死灰,手一松,整块瓦片“哐当”砸落,在他脚边碎成齑粉。
蔡京的轿子刚拐进朱雀门,听见宣旨声,轿帘猛然掀开,他颤巍巍伸出枯瘦手指,指着西水门方向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薛霸看着那宣旨书生,笑了。
他知道是谁派来的——不是皇帝,是童贯。
那位掌禁军、控枢密、坐镇西府的太尉,早已看不惯蔡京把持朝纲、构陷忠良。戴宗虽是小吏,却是童贯安插在江州的心腹眼线,更是他布局多年、牵制蔡党的一枚暗棋。如今棋子将死,童贯岂会袖手?
可薛霸不谢童贯。
他只朝戴宗走去,每一步都踏在焦黑的炭渣上,发出细微脆响。
他解下自己染血的腰带,又撕下内衫一角,亲手替戴宗擦去脸上血污。
戴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淬火之刃:“薛兄,你可知……我为何宁死不肯招供?”
薛霸一边系紧他腕上绳索,一边轻声道:“因为你知道,若招了,梁山泊一百单八将,明日便全成‘反贼’;若不招,他们还有活路。”
戴宗点头,忽然咳出一口黑血,却笑得坦荡:“薛兄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薛霸摇头:“不。你救过我三次。”
“哪三次?”
“第一次,你送我上梁山,没让我死在郓城牢里;第二次,你冒死送信,让我知悉官军围山计划;第三次……”薛霸顿了顿,望向远处正与徐宁对峙的鲁智深,望向扈三娘刀锋上滴落的血珠,望向花宝燕绷紧的弓弦,“第三次,你活着,就是我们活着的凭证。”
戴宗怔住。
薛霸已割断他脚上绳索,扶他站起:“走吧,戴兄。咱们回家。”
就在此时,徐宁忽然收枪入鞘,勒马后退三步,抱拳朗声道:“薛霸!戴宗既得圣旨赦免,尔等速速散去!今日之事,徐某权当未见!但——”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若有下次,徐某必亲执银枪,取尔等首级祭旗!”
无人应声。
但所有人,都缓缓退开一步。
这不是屈服,而是尊重。
是乱世之中,武人对武人的认可。
薛霸亦抱拳,深深一揖。
徐宁拨转马头,率军而去,马蹄声渐远,竟无一人回头。
西水门火势愈烈,浓烟滚滚升腾,遮蔽半边天幕,宛如苍穹泣血。
鲁智深扛着禅杖走到薛霸身旁,咧嘴笑道:“哥哥,这火放得妙!比俺烧瓦罐还痛快!”
武松从人群中挤出来,递过一壶酒:“喝口热的,压压惊。”
花宝燕收弓,默默递给戴宗一件干净外袍。
扈三娘站在火光边缘,刀尖垂地,血珠一滴一滴砸进焦土,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薛霸,我扈三娘,从此跟你。”
薛霸没答。
他抬头望着那漫天火光,望着远处宫阙飞檐在烈焰中扭曲的倒影,望着东京城上空盘旋不散的乌鸦群,忽然低声道:
“这火,烧不完。”
“蔡京还在。”
“滕府尹没死。”
“官家……还在宫里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来,“今日不是终局,是序章。”
李逵抹了把脸,瓮声瓮气:“那还等啥?!”
薛霸望向东方——那里,是梁山泊的方向,是聚义厅的方向,是忠义堂的方向。
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血,没有火,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黑。
“等风。”
“东风一起,火势自燎原。”
“咱们……回去。”
话音落下,西水门最后一座粮仓轰然坍塌,火浪冲天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赤金色的光。
那光里,有血,有泪,有恨,有誓,更有——不可摧折的脊梁。
戴宗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弯下腰去,却在咳声间隙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薛兄,我刚想起来……我身上,还带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。”
薛霸一怔。
戴宗从怀中掏出一封已被血浸透、边缘焦黑的竹筒,轻轻打开,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上面墨迹未干,字字如刀:
“……宋江已于三日前,携二十名心腹,离寨赴京,称欲面圣陈情,实则……欲叩相府之门,献梁山泊舆图、名册、藏粮所在、诸将癖好、弱点暗记……共计七十三页,附印信三枚,皆伪。末尾一行小字,力透纸背:
——‘若事成,乞相公保奏,得授一州团练使,以报朝廷厚恩。’”
薛霸接过信,没看第二遍。
他将素笺凑近旁边一簇跳跃的火苗。
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。
墨迹蜷曲,字迹消融,七十三页机密,化作一捧青灰,随风飘散。
他拍了拍戴宗肩膀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戴兄,咱们现在……回梁山。”
“不是去聚义厅。”
“是去——忠义堂。”
“我要当着一百单八将的面,烧掉那张椅子。”
“从今往后,梁山泊不设‘寨主’。”
“只设——‘共主’。”
“凡议事,众议;凡决断,众决;凡生死,众担。”
“谁若再想跪着求官,我薛霸,第一个砍了他的腿。”
火光映照下,他眸子幽深如古井,却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焰。
风,正从东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