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霸站在“老君犁沟”崖边，山风猎猎，吹得他衣袍翻飞如墨云翻涌。他眯起眼，望着文士独自折返的身影，身形佝偻如旧，步履却比先前快了三分，袖口微颤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——不是累的，是怕的。身后十几个恶奴一个不见，那美貌少女与老父也杳无踪影。薛霸心念电转：人被带走了，但不是掳去别处，而是就近藏匿。华山七十二峰，沟壑纵横，岩洞密布，若非熟门熟路，绝难在半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入山腹。

果然，文士在距崖口三十步外猛然驻足，左右张望片刻，忽而侧身钻进一道窄缝——那缝隙隐在嶙峋怪石之后，若非刻意留意，只当是山体裂痕。朱武追鲁智深未归，陈达杨春正蹲在崖边喘气，见状忙起身欲跟。薛霸却抬手按住二人肩头，声音低沉：“莫动。他若真要躲，早该绕道下山；此刻折返，必是回巢。这缝子，通的是‘朝元洞’。”

扈三娘闻言一怔：“朝元洞？那不是金天圣帝庙后山禁地？香客不得擅入，连道士都只在洞口焚香诵经。”

花宝燕冷笑一声，搭箭挽弓，羽尖直指那道石缝：“禁地？禁的是良善人。豺狼钻进去，反倒成了龙潭虎穴。”她话音未落，弓弦嗡然一震，箭矢破空而去，“笃”一声钉入石缝边缘，碎石簌簌滚落——箭尾犹在轻颤，缝隙深处竟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！

薛霸瞳孔微缩。不是中年文士，是洞内有人。

几乎同时，洞口黑影一闪，两名青衣家丁持刀扑出，刀锋寒光未至，陈达已暴喝跃前，双斧劈风，一招“裂石断岳”，斧刃斩在刀脊上，火星迸溅，家丁虎口震裂，钢刀脱手飞出！杨春紧随其后，短棒横扫，砸在第二人膝弯，那人惨叫跪倒，又被扈三娘一脚踹中面门，仰面翻滚坠崖，半声呜咽噎在喉间便没了声息。

洞内霎时死寂。

薛霸迈步上前，靴底踩碎几枚松针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：“李丹咏，贺太守门下走狗，专替他收刮民脂、强抢民女。今儿你调戏的，是渭南王家独女，父亲王老丈，世代耕读，三代无讼。你抓她，是要送去贺府给那老色坯暖床。我说得可对？”

洞内静了一瞬，随即传来窸窣挪动之声，接着是茶盏摔地脆响，一声尖利嗓音抖着嗓子嚷道：“你……你们是谁？可知我乃华州通判亲信？贺太守闻讯，顷刻发兵围山！”

“贺太守？”薛霸嗤笑，抬脚踏进洞口，阴影吞没他半边面容，“他若敢来，我等正好省得再跑一趟华州城。倒是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铁钳般锁住洞内暗处，“你方才唤他‘李丹咏’，可你姓李，名丹咏？还是李丹？咏是名字，还是表字？”

洞内骤然一滞。

花宝燕冷笑接话：“贺太守幕僚中，唯有一人名唤李丹，字彦章，因善揣上意、工于构陷，被唤作‘李阎罗’。你若真是他，为何不敢报全名？”

话音刚落，洞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嘶吼：“贱婢！尔等安敢辱我！”紧接着是重物拖曳之声，伴着少女压抑的啜泣。薛霸眼神一凛，霍然抽刀——并非朴刀，而是腰间那柄乌鞘短匕，寒光乍泄，映得洞壁青苔泛出幽绿冷光。他不再言语，只缓步向内，每一步都踩在石阶凹痕上，靴底碾过蛛网，发出细微崩裂声。

洞深不过十余丈，尽头是一方石室，四壁凿有油灯龛位，火苗摇曳，将墙上几幅彩绘神像照得狰狞浮动。少女蜷在角落，发髻散乱，裙裾撕裂，脸上泪痕未干；老父跪坐于侧，双手被麻绳捆缚，嘴角渗血。而李丹咏——确是此人无疑——正背对洞口，颤抖着从香案下抽出一把短剑，剑尖直指少女咽喉。

“你再进一步，我便割了她喉咙！”李丹咏声音嘶哑，脖颈青筋暴起，剑刃微微晃动，离少女雪白颈项不过寸许。

薛霸停步，距他五步之遥，目光却越过他肩头，落在香案之上：那里摊开一卷黄纸文书，朱砂批注赫然在目——《华州民田兼并勘验录》，落款日期是昨日，盖着贺府大印。文书末页，一行小楷批注刺目：“王氏女，貌甚佳，宜充府役，择吉日纳。”

原来所谓“府役”，便是贺太守私设的“教坊别院”。

薛霸缓缓收刀入鞘，竟笑了：“李通判，你慌什么？你背后靠山是贺太守，你手里攥着的是官印文书，你调戏的是个农女，你杀的不过是个草民——你怕什么？”

李丹咏浑身一僵，剑尖微颤：“你……你懂什么！”

“我懂你今日若杀她，明日尸首便悬在华州城门；你若放她，贺太守得知你失手，照样剥你皮抽你筋。你两头不是人，所以才慌。”薛霸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说天气，“你更怕的是——你根本没胆子杀人。你调戏过多少女子？可曾真见血？你靠的是权势压人，不是刀锋见血。你连郑屠都不如，至少郑屠还敢当街强抢。”

李丹咏脸色瞬间灰败，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
就在此时，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，朱武气喘吁吁奔入，身后跟着怒容未消的鲁智深，以及面色铁青的武松。鲁智深一见室内情形，蒲扇大手攥紧禅杖，指节发白：“秃驴忍不得！洒家劈了这鸟人！”

“且慢。”薛霸抬手止住，转向李丹咏，“给你两个活命法子。第一，交出文书、印信、账册，束手就擒，押赴东京御史台；第二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少女，“你自断一指，留她性命，我放你走。你选。”

李丹咏喉结滚动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，随即又黯下去：“御史台？我若去了，贺太守必使人截杀半道……”

“那就选第二个。”薛霸语速极快，不容分说，“你断指，我保你不死——我薛霸说话，算数。”

洞内死寂。只有油灯噼啪爆响。

李丹咏盯着薛霸眼睛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狂笑起来，笑声尖锐刺耳，像钝刀刮骨：“好！好！薛霸……原来是你！江湖传你‘水浒第一狠人’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够狠！”他猛地反手挥剑，寒光一闪，左手小指齐根而断，鲜血喷溅在黄纸文书上，朱砂字迹被染得愈发猩红。他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仍强撑着将断指抛向薛霸脚下：“拿去！你的人情，我记下了！”

薛霸俯身拾起断指，用一方素帕裹好，收入怀中，这才转向少女：“王姑娘，你父女二人，即刻随朱武兄弟下山，去少华山暂避。我已修书一封，着朱武速递梁山泊，林冲、杨志二位哥哥会遣快马接应。贺太守若敢派兵搜山，梁山泊五百步骑，三日内必至华州城外。”

少女怔怔望着他，泪眼朦胧中，忽见他腰间锦囊上绣着一只振翅黑鹰——正是梁山泊八骠骑使的标记。

她嘴唇翕动，终于哽咽出声：“谢……谢大哥哥。”

薛霸点头，转身走出洞口，迎着满山夕照，声音沉如古钟：“鲁大哥，武二哥，扈姐姐，花妹妹——咱们不回梁山。”

鲁智深一愣：“不回？那去哪？”

“去华州。”薛霸抬手指向东南方向，云海翻涌处，华州城轮廓隐约可见，“贺太守欠我们三笔债：一笔是史进，他囚在牢中两年，受尽酷刑；一笔是花宝燕，他欲强夺民女，毁人清白；第三笔——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是他纵容李丹咏之流，鱼肉乡里，视百姓如猪狗。债，该讨了。”

武松缓缓抽出戒刀，刀身映着残阳，血光浮动：“怎么讨？”

“明早卯时，城门初开，我等八人，堂堂正正，走朱雀门而入。”薛霸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，“不劫狱，不放火，不伤无辜。就坐在贺府衙门前的青石阶上，晒太阳，喝茶，等他出来。他若不出来，我们便一直等——等到他饿死，等到他病死，等到他被御史参死。若他敢派兵驱赶，”他轻轻拍了拍腰间朴刀，“那便不是讨债，是收利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