扈三娘拊掌而笑:“妙!比打打杀杀还诛心!”
花宝燕眯眼一笑,搭箭虚指远方:“贺太守若敢露头,这一箭,我就射他左眼。”
鲁智深哈哈大笑,禅杖顿地,震得洞顶簌簌落灰:“痛快!洒家二十年没这么痛快过了!”
朱武却皱眉:“薛哥哥,此举虽正,却太过冒险。贺太守手下有三百弓弩手,五十铁甲卫,更有神臂弓架在城楼……”
“所以他才不敢露头。”薛霸望向山下,暮色渐浓,炊烟袅袅,“越是位高权重者,越怕名声扫地。他若派兵围杀八个‘匪类’,天下震动;他若闭门不出,百姓唾骂。这局棋,他没得选。”
次日卯时三刻,华州朱雀门外,青石长阶沐浴晨光,洁净如洗。八道身影端坐其上:薛霸居中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朴刀,膝上摊着一卷《大宋刑统》;鲁智深坐左首,赤膊披袈裟,禅杖横膝,怀里抱着个酒坛;武松右首,青衫磊落,戒刀横置腿上,闭目养神;扈三娘与花宝燕并肩而坐,一个抚剑,一个挽弓;朱武、陈达、杨春三人则分坐两侧,神情肃穆,手中各捧一摞状纸——那是昨夜彻夜抄录的华州民告,足足七十三份,桩桩件件,皆指贺太守贪墨、强占、枉法。
城门洞开,车马往来,行人如织。起初无人留意,待看清八人容貌衣着,又见那堆高逾尺的状纸,登时议论纷纷。有胆大者凑近,见状纸上盖着少华山、梁山泊双重朱印,更有人认出鲁智深、武松,惊呼“混世魔王来了!”——消息如野火燎原,半个时辰内,朱雀门前聚拢数百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,鸦雀无声,只余粗重呼吸。
巳时正,贺府中门轰然洞开,十六抬大轿抬出,前后扈从六十余人,旌旗招展,鼓乐喧天。轿帘掀开,贺太守蟒袍玉带,面沉如水,目光如刀扫过石阶——却在触及薛霸双眼时,猝然一滞。
薛霸缓缓合上《刑统》,抬头微笑:“贺太守,久违。您这轿子,比东京相国寺的佛龛还气派。”
贺太守指尖捏紧扶手,指节泛白,声音却竭力平稳:“尔等……何故聚此?”
“讨债。”薛霸起身,朗声道,“第一债:史进史大官人,因拒贿贺府,被诬勾结匪盗,囚于大牢五百七十三日,受刑三十七种,至今卧床不起。这是他的供状,盖着华州刑房红印。”
他扬手掷出一纸,直飞轿前。贺太守身旁师爷慌忙接住,只扫一眼,脸色煞白。
“第二债:渭南王氏女,年方十六,清白闺秀,昨被李丹咏挟持欲献于贺府,幸得义士相救。这是她父所书诉状,加盖县衙戳记。”
又一纸飞出。
贺太守额头青筋跳动,额角沁出冷汗。
“第三债……”薛霸缓步上前,距轿前三步停住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雷贯耳,“贺太守!你任华州三年,强征‘花粉税’,每户三贯;巧立‘香火捐’,每庙百贯;更以‘剿匪’为名,拆民房二百七十一座,填你贺府后园荷花池!你可知那池子里淤泥之下,埋着多少冤魂?!”
满场哗然!人群骚动如潮,无数双眼睛灼灼盯住轿中之人。
贺太守终于失态,猛地掀开轿帘,厉声咆哮:“拿下!给我拿下这些妖言惑众的反贼!”
话音未落,朱武霍然起身,展开一幅丈二长卷——竟是华州地图,上标七十二处民田被夺位置,朱砂圈点,触目惊心!陈达杨春齐声高呼:“梁山泊八位哥哥,为民请命!贺贼不除,天理难容!”
“放箭!”贺太守嘶吼。
城楼之上,弓弦拉满,寒光闪烁。
薛霸却纹丝不动,只抬眸直视贺太守双眼,声音平静如深潭:“太守大人,你若下令放箭,此刻已有三百支箭射向你轿顶。你信不信?”
贺太守浑身剧震,目光疯狂扫向四周屋脊、树梢、酒楼飞檐——果然,数十道黑影隐现,弓满如月,箭镞森寒,齐齐指向自己!
他膝盖一软,竟从轿中踉跄跌出,扑通跪在青石阶上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:“本官……本官愿……愿自劾……”
薛霸俯身,将一纸文书置于他颤抖的手边:“签字画押。即刻释放史进,赔偿王氏,废除花粉税、香火捐,拆毁荷花池,开仓放粮赈济饥民——否则,这纸《贺氏罪状录》,明日辰时,便会贴满东京宣德楼。”
贺太守盯着那纸,仿佛盯着催命符,终于提起朱笔,手抖如筛糠,在“罪状录”末页重重按下血指印。
薛霸接过,朗声宣告:“贺太守已认罪伏法!诸位父老,回家备好米粮,明日辰时,华州府库开门,按户分粮!”
人群轰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!老人捶胸,少年雀跃,妇人掩面而泣。薛霸转身,八人并肩而立,朝阳升起,将他们身影长长投在朱雀门上,如八柄出鞘长剑,劈开十年阴霾。
此时,山道尽头,一骑飞驰而来,背上插着梁山泊信旗——是戴宗!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呈上密函:“晁盖哥哥令:史进已由李逵、焦挺接出大牢,正在送往梁山途中!另,闻焕章先生亲赴东京,已联络御史台刘御史,三日内,贺贼弹章必达天听!”
薛霸展信默读,良久,仰天长笑:“好!好!好!”
笑声激荡山谷,惊起飞鸟无数。
鲁智深拍着他肩膀,声如洪钟:“薛兄弟,你这‘狠’字,不是狠在刀上,是狠在人心深处啊!”
薛霸敛笑,目光掠过欢腾人海,落向远处巍峨华山:“不。真正的狠,是让恶人活着,却比死了更难受——让他日日看见自己造的孽,夜夜听见百姓的哭声,直到他跪在这青石阶上,亲手把自己钉进耻辱柱里。”
风过山岗,卷起八人衣角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