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隆扑到案前，手指颤抖着描摹那八字。他忽然记起幼时随父巡视南京城墙，工匠以陶罐盛水，沿墙根倾泻，水流所至，即为“平准”。那时他笑问：“若水往低处流，岂非说明地本不平？”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：“混账！地若不平，天何以覆？”

——原来父亲打的不是糊涂儿子，是戳不破的千年硬壳。

暮色渐浓，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清越之声。方敬吹熄案头三支蜡烛，只留一盏豆灯，灯焰摇曳，在墙上投下三人巨大而晃动的影子。那影子边缘模糊，仿佛随时会渗入墙壁深处，又似从砖石里浮出，带着亘古的湿气与尘味。

焦兰舟拄杖欲辞，方敬却取出一方锦帕，仔细包起那枚简仪，连同三册《永乐大典》一并塞入他怀中。“带去船厂。告诉匠首，若造新船，龙骨不必求‘绝对水平’，但需依简仪所测东南倾角，微调两端承力——这叫‘顺地势’，不是偷工减料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大明的船，要载着人，也要载着真相出海。哪怕这真相，会让半个礼部跳脚骂‘离经叛道’。”

李景隆默默解下腰间玉珏，双手奉上：“学生愿以此为质，换恩师三日指点。”

方敬却不接，只将玉珏推回他掌心：“玉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你若真想懂地，就去摸一摸秦淮河底的淤泥——它比任何典籍都诚实。明日辰时，我在船厂西闸口等你。记得带把铁锹。”

门扉轻掩，余香袅袅。焦兰舟扶杖而立，忽觉右腿旧伤处一阵奇异温热，仿佛有股暖流自足心升腾，沿着经络缓缓上行。他低头，只见乌木拐杖杖头藤蔓刻痕间，不知何时沁出几点晶莹露珠，在残灯下泛着幽微蓝光——像极了昨夜观星台上，北极星坠入云隙时那一瞬的冷芒。

翌日寅末，龙江船厂雾锁江面。李景隆褪去锦袍，只着粗麻短褐，赤脚踩在浸透晨露的夯土码头上。他面前横着一根湿杉木，三人合抱，长逾三丈，表面覆着青苔与水锈。四周静得可怕，唯有江涛拍岸声隐隐如鼓。远处，焦兰舟立于新造的宝船龙骨旁，手中简仪银针微微震颤，指向东南。

卯时钟声破雾而至。

李景隆深吸一口气，俯身，双手抠进杉木湿滑的树皮沟壑。指腹瞬间被刮出道道血痕，腥气混着腐叶气息直冲鼻腔。他暴喝一声，脊背弓如满月，双腿肌肉绷紧如铁弦。杉木离地三寸，沉重得如同拖拽整座钟山。

第一步，左脚陷进泥泞，没至脚踝。

第二步，右膝剧颤，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锐痛。

第三步，喉头涌上铁锈味，眼前发黑……

就在他即将跪倒的刹那，耳畔掠过焦兰舟的声音，不高，却清晰如刀：“恩师说，地倾东南——你不必扛它平直，只需顺势而为。”

李景隆猛地松开左手，仅以右臂环抱木身，腰胯下沉，左脚不再硬撑，而是顺着泥地斜坡滑出半尺。奇迹发生了：那山岳般的重量竟似卸去三成，杉木微微前倾，竟随着他身体自然前倾的弧度，稳稳向前滑行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

江雾渐散，朝阳刺破云层，金光泼洒在湿漉漉的船坞上。李景隆汗水滴落处，泥浆翻涌，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河床黏土——土层分明，层层叠压，最底层竟嵌着几枚青白贝壳，纹路清晰如昨。

他踉跄停步，距百步标记尚差七尺。喘息如风箱拉动，却仰天大笑，笑声惊起栖于桅杆的数十只白鹭，振翅飞向初升的太阳。

焦兰舟缓步走近，将简仪置于杉木末端。银针稳稳停驻，指向东南，分毫不差。

“恩师说得对。”李景隆抹去脸上泥水，声音嘶哑却亮如金铁，“地不是平的，可它自有其律。我们不必跪着求它平坦，只需学会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宝船龙骨，扫过雾中若隐若现的镇江金山塔影，扫过脚下蜿蜒入海的秦淮河水，“……俯身，听它的脉搏。”

此时，金陵城南一座寻常宅院里，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正蹲在井台边，用陶碗舀起井水。水面倒映着半片天空，云絮游移。老人忽然将碗倾斜，水流细细注入石缝，目光追着水迹蜿蜒而下，直至消失在青砖接缝深处。他喃喃自语，声如枯叶摩擦：“水往低处流……可这‘低’，究竟是谁定的？”

井壁苔痕幽绿，湿气氤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