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敬将茶碗搁在案上，青瓷底与紫檀木发出一声轻响，余音未散，窗外忽起一阵风，卷着初春的柳絮撞在窗纸上，簌簌如雨。焦兰舟怔怔望着那茶碗，碗沿还凝着一圈浅浅水痕，像一道未干的月牙。他喉结动了动，却没说出话来——不是不想说，而是胸中翻涌的东西太满，满到压住了舌头，堵住了气息。
李景隆仍立在原地，独眼微瞠，右手下意识攥紧拐杖，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巡边，在辽东极北苦寒之地宿营，夜半起身解手，抬头望见北斗倒悬，星斗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；又忆起永乐三年随郑和下西洋，船过占城，水手指着海平线惊呼“桅杆浮云上”，那时他只道是海市蜃楼，未曾细想为何桅杆总先于船身而现。如今被方敬三言两语点破，竟如拨云见日，又似裂帛一声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恩师……”焦兰舟声音沙哑，“若地为球形，人立其上，四面八方皆为‘下’，则‘上’者何物？天乎？天外又何物？”
方敬不答，反取过案头一方素绢，蘸墨挥毫，画了个浑圆轮廓，又于圆外勾勒数道弧线，示意重力之向皆指向圆心。“你看，此非上下之分，乃中心之摄。万物皆被此力所牵，譬如苹果离枝而坠，非因‘地在下’，实因‘地有摄力’。你站在此处，我站在彼处，我们脚底所向，皆是同一圆心——故无颠倒，亦无倾覆。”
焦兰舟盯着那绢上墨迹，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腿假肢接缝处——那是建州女真一战中冻疮溃烂后截去的膝盖以下。他忽然记起那年雪夜伏击，自己蜷在冰窟里三日，腹中空鸣如鼓，却见一只山雀啄食冻僵的虫豸，翅尖抖落碎雪，羽下热气蒸腾。当时只觉天地酷烈，生灵苟活；此刻再想，那雀儿为何不坠入雪窟？为何羽翼能托起躯体逆风而起？为何雪融必自上而下，而非自下而上？
他猛地抬头：“恩师！若引力摄物向心，则月悬于天，何以不坠？”
方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笑意温厚：“好问。此即所谓‘动者恒动，静者恒静’。月非静悬，实绕地而旋，其速恰抵引力之摄——如你执绳系石，抡转不止，石欲脱绳而出，绳复拉之向心，二者相持，遂成环行。月之绕地，犹石之绕手，非天意使然，乃力之衡也。”
焦兰舟脑中轰然一震，几乎站立不稳，扶住案角才未跌坐。他少年时读《周髀算经》，知“天圆地方”，读《考工记》，晓“圜者中规，方者中矩”，读朱子注《大学》，谓“格物致知，穷理尽性”。可所有“理”皆悬于圣贤口中、典籍纸页，如高阁明灯，照得见字句，照不见根脉。今日方知，那灯焰之下，原来早有薪柴在暗处噼啪燃烧——只是无人俯身拾取，更无人叩问薪从何来、火因何燃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二十年读书，竟不如这半日听讲。”他声音发颤，额角沁出细汗，“原来‘知’字，不是默诵千遍的‘知道’，而是叩问万遍的‘为何’。”
方敬颔首，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，纸色微黄，边角磨损，封面无题，唯钤一枚朱印：“格致斋藏”。他轻轻推至焦兰舟面前：“此乃老朽三十年所录，非经非史，不载功名，唯记些‘无用之问’：潮汐涨落之刻，磁针偏角之变，日影长短之差，星轨移位之岁……皆亲测、亲验、亲疑、亲证。其中多有谬误，亦有存疑未决者。你若愿守孝三年，不妨以此为径，自金陵启程，北至辽东测北极星之高，南赴闽粤观潮信之期，西抵甘肃量日晷之影，东临大海察船桅之现。不必急求答案，但求所见所感，皆以实证为凭，以疑问为阶。”
焦兰舟双手捧册，指尖触到纸页粗糙纹理，仿佛摸到大地肌理。他翻开第一页，见墨字清峻，旁有小楷批注：“永乐七年三月十五，金陵鸡鸣寺钟楼，测日影长一丈二尺七寸。较去年同日短三分，疑岁差使然。然须十年以上累测方可断。”再翻数页，见一幅简笔星图，旁注：“正统元年冬至夜，观北斗柄指子位，较洪武年间偏西一度半。岁差约七十二年移一度。此非天道失序，乃地轴悠缓摇荡如陀螺耳。”
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：“永乐十九年夏，观雷电劈树，枝干焦黑而中空，疑电非神怒，乃气之激荡相冲。试以铜丝引雷入瓮，瓮裂，水沸，铁钉熔为液珠。电者，无形之火也。”
焦兰舟呼吸一滞，抬头望向方敬：“恩师……您早知此理？”
方敬笑而不语，只将案头另一物推来——半截烧焦的桃木枝，枝端嵌着一枚乌黑小铁钉，钉身扭曲，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。“此即当年引雷之残骸。老朽不敢妄称‘知’，唯敢言‘疑’。疑之而后测，测之而后验，验之而后思，思之而后书。此册非答案之集，实疑问之谱。”
此时门外忽传叩击声，轻而笃定。方敬扬声道：“请进。”
门开处，郑和一身常服，未着蟒袍，唯束玉带，面容沉静如古井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，一人捧漆匣，一人托锦袱。郑和趋前躬身：“方先生，陛下闻焦公子返京奔丧，特遣奴婢送来薄礼。”他侧身示意，内侍上前展开锦袱，露出一方砚台——歙州龙尾山老坑紫金砚，砚池深如秋潭，墨色沉郁，砚背镌四字：“格物致远”。
郑和又启漆匣，内衬明黄缎，卧着一册新印书籍，封皮素净，只题《永乐大典·格致部》五字，扉页墨迹淋漓：“钦命编修，凡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农桑、医卜、水利、火器、舟车、机械、物理诸科，务求实测实证，摒虚妄，黜玄谈，存疑待考者，皆列于附录。”
焦兰舟双手微颤，郑和却已转向方敬，压低声音：“先生，陛下口谕：‘兰舟守孝毕，若愿入钦天监或工部格致司，职任由其自择。’另，曹国公已奉旨督造海运码头，欲聘焦公子为参议，专司测量海图、校订潮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