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盼着看到自己大哥过。

所以，当他得知朱高炽腿病渐好，已经从凤阳回到金陵以后，立刻马不停蹄赶到太子府。

“大哥！大哥！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
朱高煦一把拉住朱...

胡廷辅站在珠帘外，青布襕衫下摆微扬，腰背挺直如松，白发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霜色。他目光扫过瘫在地上血流满口的水光远，又缓缓掠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，最后落在陈文简叩首于地、颤抖不止的脊背上。

“太师。”胡廷辅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，“你割的是他的舌，可你知不知道，你割断的，是大越四百年来，第一句敢在朝堂上说真话的喉咙？”

殿内连呼吸声都轻了三分。

水清澄坐在帘后，未出声，只将手中一枚鎏金掐丝珐琅小香炉轻轻搁在案角。炉盖微启，一缕沉水香袅袅升腾，淡而冷，静而肃。

陈文简额头抵地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不敢应声。他当然知道——这香炉不是寻常摆设，而是杨荣每月初一亲赐之物。炉底暗刻“金陵”二字，炉腹内嵌铜簧，若香灰过重，便会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”一声，传至西偏殿耳房。那里，有两名大明锦衣卫，正用炭笔记下今日朝会每一句奏对。

胡廷辅缓步上前，靴底擦过地砖缝隙里渗出的血迹，停在水光远身侧。老人俯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，蘸了自己茶盏里半凉的清水，轻轻拭去水光远嘴角血污。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尊蒙尘的佛像。

“老臣记得，水太师十五岁入国子监，十七岁试策论，题为《守土之责》。文中写道：‘山河之固，不在坚城高垒，而在人心所向；政令之行，不在刑威赫赫，而在民信其诚。’”胡廷辅顿了顿，声音忽然沉下去，“那年主考官批语八个字——‘少年老成，可托社稷’。”

水光远浑身一颤，血沫呛进气管，咳出几星猩红。

“如今呢？”胡廷辅直起身，望向珠帘，“太后，老臣不敢非议条约。条约既签，刀已悬颈，退无可退。可退一步，未必是生路；进一步，也未必是死局。大明要的是安南顺服，不是安南腐烂。若六部只知报账、兵部只知点卯、户部只知填册，那这朝廷，与金陵派来的税监衙门，又有何异？”

他转身，目光如刃，逼视陈文简：“太师，你抄陈文简的家，抄出黄金三千两、田契七百顷。可你知道他清化铜矿上，还剩多少活人？三百二十七个。全是饿得站不直腰的矿工。他们昨夜吃的，是掺了观音土的糙米糊。你今日在殿上说‘百姓安定’，那三百二十七人，算不算百姓？”

陈文简猛地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。

胡廷辅不再看他，转向殿门方向，朗声道：“杨大人！老臣斗胆，请您出来一叙！”

殿外廊下，一阵衣袍窸窣。杨荣缓步踱入，手持一卷黄绫，身后跟着两名捧印锦衣卫。他面上带笑，可笑意未达眼底，目光扫过地上血迹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
“胡司事言重了。”杨荣声音温润，“本官不过奉命协理安南政务，权在监督，不在决断。条约条文写得明白——‘政由安南自处，事必咨报金陵’。诸位方才所奏，本官皆已录档，明日即遣快马北上。至于陈文简案……”他略一停顿，看向水清澄，“太后以为，如何处置为宜？”

水清澄终于开口，声音清越如击玉磬：“胡司事忠直，水太师执法，皆为国计。陈文简贪墨属实，然矿工饥馑亦非虚言。着刑部复勘，若确系情有可原，减等发落。另，清化铜矿即日起由工部、户部、监察司三司共管，每旬报粮秣支用明细。若有瞒报，斩。”

“遵旨。”杨荣躬身。

胡廷辅却未退下。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，双手捧起，递向杨荣：“杨大人，此乃先王所赐，老臣持此佩，可直入王城禁苑，面陈机密。今老臣请以此佩，换三件事。”

杨荣不动声色：“胡司事请讲。”

“其一，准开清化、乂安两处义仓，专储铜矿、盐场劳役之粮，由本地耆老与明使共同监守，不归六部统辖。”

“其二，废除‘质子入京’旧例。安南诸州府，但有才俊愿赴金陵国子监者，须经乡试遴选，凭荐书赴考。非王族子弟，不得强征。”

“其三……”胡廷辅目光灼灼，“请大明准我安南设‘格致院’一所，不隶国子监，不授科举，专习天文、地理、水利、算学、器用之术。院中所制之物，可献金陵，亦可自用。若大明疑其图谋不轨，三年之内，格致院所出图纸、样器，须呈副本至金陵工部备案。”

满殿哗然。

杨荣瞳孔微缩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黄绫边缘。格致院？这名字……他分明在焦兰舟那本《观月记》末尾见过——“格物致知，穷理尽性，乃万世不朽之基”。

胡廷辅静静等着，鬓角汗珠滚落，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。

良久，杨荣笑了：“胡司事果真老而弥坚。这三件事……本官不能擅专。但可以代为上奏。只是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格致院一事，需有明师。胡司事可知，谁堪为师？”

胡廷辅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用尽毕生力气，才吐出三个字：“焦兰舟。”

杨荣神色骤变。

“焦兰舟？”他失声重复，随即意识到失态，迅速敛容，“他……不过一介新科探花，且正在金陵养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