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养病？”胡廷辅竟露出一丝古怪笑意，“杨大人可知，焦探花前日登屋后小山，以竹筒窥天，见月面环形山，作《观月记》七百余言？可知他昨日拜见恩师方敬，献上自制窥筒，方敬当庭叹曰‘此子通神’？”

杨荣默然。他当然知道。焦兰舟那本《观月记》手稿，昨日已随密报送抵金陵，正躺在太子朱高炽案头。而方敬与焦兰舟的对话记录，更是今晨刚由锦衣卫千户亲自呈入东宫。

“胡司事……”杨荣声音微哑，“你如何得知如此详尽？”

胡廷辅垂眸，将青玉佩轻轻放在案上：“因为焦兰舟的《观月记》，昨日已由商船送抵升龙城。老臣读罢，彻夜未眠。他写‘月面有山，有谷，有平原，其状类地’，老臣想，若月可类地，则地亦可类月。若月上能观星象，则地上岂不能测水脉、量田亩、辨矿藏？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炬：“大明有焦兰舟，安南为何不能有阮景真？”

杨荣心头巨震。阮景真——安南阮氏嫡长孙，此刻正跪在金陵鸿胪寺驿馆，膝下垫着三寸厚棉褥，面前摊着焦兰舟亲笔誊抄的《观月记》全文，右手执笔，左手捏着一块磨了一半的水晶片，额上汗珠比窗外七月骄阳更烫。

就在一个时辰前，杨荣刚收到金陵密报：阮景真昨夜伏案至寅时，用焦兰舟所记“凸镜聚光，物距不同则像有变”之法，竟以粗陶管配两片水晶，勉强窥见三十里外栖霞寺塔尖轮廓。他撕下一页纸，在背面写道：“先生观月，弟子观塔。月在天，塔在地。天可测，地亦可量。”

杨荣盯着胡廷辅，忽然问：“胡司事，你让阮景真读《观月记》，是他自己求的，还是你逼的？”

胡廷辅摇头：“ neither。是阮景真自己跪在驿馆门口，求鸿胪寺官吏，用三匹云锦、两坛陈酿，换焦兰舟手稿一页。他抄完第一行，就咬破手指，在纸角写了一个‘誓’字。”
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
杨荣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已恢复从容：“三件事，本官允了。但有一条——格致院首任提举，须由大明钦定。人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“本官举荐焦兰舟。”

胡廷辅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双膝重重砸向青砖：“谢杨大人！谢太后！”

水清澄在帘后轻声道：“胡司事请起。明日，着礼部拟诏，敕建格致院于升龙城西隅，拨银五千两，选匠五百人，限三月落成。”

散朝后，杨荣独留殿中。他走到水光远身边，蹲下身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褐色药丸，塞进对方口中。水光远呛咳着咽下，眼中血丝未退，却透出一丝清醒。

“太师。”杨荣声音很轻，“你今日割舌，是替大明立威。可你若真想坐稳这把椅子，就得学会——什么时候该割，什么时候该缝。”

水光远喉结滚动，嘶哑道：“缝……怎么缝？”

杨荣起身，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尘：“焦兰舟的望远镜，能看清三十里外的塔尖。你的舌头没了，但你的耳朵还在。听清楚——格致院建起来那天，阮景真若真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，你就是安南第一个懂‘格致’的太师。若做不出来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你这把椅子，就真成狗窝了。”

夜深，金陵方府。

焦兰舟被方敬硬按在厢房躺下，可眼皮刚合上，又倏然弹开。他摸黑爬起，点灯，铺纸，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半寸，迟迟不下。

窗外蝉鸣如沸，他忽然想起胡廷辅那句“月面有山，有谷，有平原，其状类地”。类地……若地如月，那地上河流走向、山脉起伏、土壤厚薄，是否也如月面环形山一般，自有其纹路、其规律、其道理？

他提笔，写下一行小字：“月可测，地亦可量。然测月者，仰首；量地者，俯身。仰首易，俯身难。”

笔锋一顿，墨渍晕开，像一小片未干的血。

次日清晨，焦兰舟骑马出城，直奔工部衙门。他没带竹筒，只揣着两页纸——一页是《观月记》抄本，另一页密密麻麻画着水车叶片角度、铁砧受热区域、炭火辐射距离的草图。他径直闯进工部侍郎张昶的值房，将纸拍在案上：

“张大人！学生有三问——水车为何转得慢？铁为何烧红变软？炭火为何近热远凉？若大人答不出，学生愿以《观月记》全文相赠，换您工部十年旧档，专查水利、冶铸、薪炭三事！”

张昶扶正官帽，盯着那页草图看了足足半炷香，忽然抓起案头算筹，噼啪拨弄几下，指着其中一处：“此处……你标‘力矩’二字，可是从《墨经》‘衡，加重于其一旁，必捶’一句悟出？”

焦兰舟一怔，随即大喜：“正是！学生愚钝，只知现象，不知其名！”

张昶捋须长笑：“好！好！好！老夫这就调档。但有一言——你那《观月记》，老夫要刻在工部藏书楼匾额背面。日后凡入此楼者，必先诵此篇，再翻典籍！”

焦兰舟拱手欲谢，忽见门外匆匆进来一名锦衣卫，递上一封火漆封印的急件。方敬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，接过信，拆开扫了一眼，脸色骤然凝重。

他快步走来，将信纸一角递给焦兰舟。上面只有两行小楷：

“安南设格致院，乞焦公为师。阮景真伏阙三日，额破血流，誓效先生格物之志。”

焦兰舟手指一抖，墨汁滴落，在“阮景真”三字上晕开一团浓黑，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星子，正从墨色深渊里，奋力挣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