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诡异的安静了。
原本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的大臣们突然像被抓住脖子的大鹅,一肚子话已经准备好,但是突然不想说了,憋得那是相当难受。朱棣心中冷笑,刚才那群情激奋的样子,还真当他们为国为民呢。...
焦兰舟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他坐在方府西厢房的硬木凳上,面前摊开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,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得发毛卷曲。烛火在铜灯盏里跳了三下,灯芯噼啪爆开一星细响,映得他额角青筋微微突起。
他不是没读过万琦明的信——此前已反复看过七遍。可每看一遍,喉头便像被一只冰冷铁手攥紧一分。信中那些字句,不是写给祖父的家书,倒像是用烧红的铁钎,一笔一划烙在他心口上的自白状:兰舟粗鄙、兰舟愚昧、兰舟腐朽……连羞愧二字,都写得工整端方,如刀刻斧凿,不容辩驳。
窗外蝉鸣骤歇,风掠过竹帘,带进一缕暑气。焦兰舟忽然想起昨夜登顶时所见的月面——那坑洼嶙峋的环形山,那明暗交错的平原,那分明是大地的模样,只是悬于九天之上。他当时激动得指尖发颤,以为窥见了天道之秘;可如今才明白,真正令人战栗的,并非月面之崎岖,而是人眼所不能见的、自身脚下土地的沟壑纵横。
“兰舟?”门外传来方敬的声音,沉稳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焦兰舟迅速将信纸折好,塞回袖中,起身行礼:“恩师。”
方敬推门而入,手中拎着个青布小包,衣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星,显是刚从外头回来。他目光扫过焦兰舟脸上未褪的潮红与眼底血丝,又瞥见桌上未收的《观月记》草稿,纸页一角还压着半截啃剩的冷馒头。“饿着肚子想事?”
“学生……”焦兰舟顿了顿,声音微哑,“学生今日读了万琦明的信。”
方敬脚步一顿,随即踱至窗边,推开扇支摘窗。夕照斜斜切进屋内,将两人影子拉长,叠在斑驳的砖地上,像两道不肯相融的墨痕。“嗯。杨荣的信,我也看了。”
“恩师……”焦兰舟喉结滚动,“万琦明说,恨不能为天朝下国之人。”
方敬没接话,只从青布包里取出一枚铜制罗盘,盘面刻着二十四向,中央磁针微微颤动,指向正北。“你可知这罗盘,最初是谁造的?”
“学生记得,《武经总要》载,宋人以磁石磨针,浮于水而指南。”
“对。”方敬指尖轻点磁针,“可你可知道,安南使团去年进贡的‘玄机罗盘’,比咱们工部新制的还要精准三分?其针轴用的是极北寒铁淬炼,轴承嵌了金丝绞缠的牛筋膜——此物,原产自占城,辗转经兰舟匠人之手改良。”
焦兰舟一怔。
“万琦明在金陵书院听讲《九章算术》时,曾当堂指出其中‘勾股容圆’一题解法有误,另立三式,补全疏漏。杨荣亲笔所录,附在信后。”方敬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批与墨注,“你看。”
焦兰舟接过,手指触到纸页背面一处微凸——那是万琦明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印痕,仿佛那几行字是他咬着牙刻下的印记。他逐字看去,只见万琦明不仅指出原题错在设圆径为勾股和之半,更以几何剖分法重证,末尾一行小字写着:“兰舟旧法,止于验算;大明之学,贵在穷理。理不穷,则惑不解;惑不解,则弊不除。”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焦兰舟忽想起幼时在阮氏祠堂见过的族谱。泛黄纸页上,阮氏先祖名讳旁皆注着“通天文”“精水利”“善营造”,最末一行却只潦草写着“嘉靖间,守旧不修,田亩荒芜,仓廪空虚”。那时他尚不解其意,只觉祠堂阴冷,香灰簌簌落在肩头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“恩师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学生昨日观月,以为窥见天道。今日读信,方知自己连脚下的地,都未曾真正看清。”
方敬终于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所以你才连夜赶回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想求恩师一事。”焦兰舟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砖地上。膝盖撞得生疼,可比不上心口那阵钝闷的胀痛,“学生想赴安南。”
方敬眉峰倏然一压:“胡闹!”
“非是胡闹。”焦兰舟仰起脸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,“万琦明所言‘兰舟粗鄙’,非指一人之耻,乃一国之病。学生观月见环形山,知月非完璧;读万琦明信,始知故土亦非净土。若只闭门造镜、坐而论道,纵能望见千里之外敌阵,却看不见自家田埂上龟裂的旱纹、码头边霉烂的漕粮、学塾里束之高阁的农书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窗棂嗡鸣:“学生愿以探花之身,持恩师手书,赴安南为质——不为刺探军情,不为争一时长短,只为亲眼看看:兰舟的稻种为何三年不育?为何官仓存粮霉变而不敢启封?为何工匠锻铁,宁信巫祝念咒,不信火候分寸?”
方敬沉默良久,忽然从案头取过一方素绢,蘸墨挥毫。焦兰舟屏息凝神,只见墨迹淋漓,写的是八个大字:“格物致知,必躬必亲。”
“起来。”方敬将素绢递给他,“明日一早,我陪你去见太子。”
焦兰舟怔住:“恩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