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后,方敬跟在朱棣后面去了西暖阁,但是纪纲却慢吞吞地在人群的末尾。
他一直看着前面那个一步三晃的背影。
谭国公方晟。
“谭国公,留步。”
方晟回过头,喜上眉梢:“正伦?何...
胡廷辅在牢中枯坐了三日,滴水未进,只靠稻草缝隙里渗出的湿气润着喉咙。第四日清晨,狱卒照例来送饭——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几片腌得发黑的菜叶。他刚把碗搁在牢门边,忽见对面牢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两个内侍提着朱漆食盒缓步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佩刀锦衣卫,腰间绣春刀鞘上铜扣锃亮,刀柄缠着黑绒,刃口未出鞘,却已压得整条牢道气息一滞。
那食盒打开,蒸腾热气裹着八角、桂皮与猪油的浓香扑面而来:一碟清蒸鲥鱼,银鳞未褪,腹中塞满冬菇火腿;一碗山药炖乌鸡,汤色澄黄如琥珀;一小碟金丝蜜枣,另配两枚青瓷盏,盛着温热的桂花糯米酒。
胡廷辅怔住,目光死死盯住食盒旁垂手而立的那人——水清澄。
她今日未着朝服,只穿一身素绢窄袖褙子,鬓边斜簪一支白玉兰,衣料素净,却衬得眉目愈发清冷。她没看胡廷辅,只俯身将食盒轻轻放在稻草堆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,细细擦拭鲥鱼眼珠上浮着的一点薄霜。
“爷爷尝尝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拂过竹叶的风,“这鱼是昨日辰时自钦州港直送来的,活鱼装冰匣,走官驿快马,午时到升龙府,戌时入宫灶房。御膳房王师傅说,鲥鱼刺多,老人牙口不好,特意剔了七遍骨。”
胡廷辅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他想骂,可舌根残处隐隐作痛,想抬手掀翻食盒,手臂却抖得不成样子。
水清澄终于抬眼看他,眸光如古井无波:“您跪殿上时,说‘殿下成年亲政之日,我大越尚存否?’这话,孙儿记下了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拨开鱼腹里一片火腿,“可爷爷有没有想过——若方安十岁登基,您真敢让他坐在那张龙椅上么?”
胡廷辅瞳孔骤缩。
“您当年辅佐先王时,曾亲手杖毙过三个私吞军粮的千户,对吧?”水清澄声音依旧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可去年冬,谅山卫所三千士卒冻毙于营帐,尸首叠压如柴,您知道吗?您不知道。因为奏报递到您案头前,已被水光远截下,改成了‘疫病暴发,抚恤得宜’。”
她起身踱至牢栏边,指尖叩了叩铁栅:“您骂我卖国,可您儿子胡元瑞任工部侍郎三年,修的三座水坝,两座塌在雨季,一座至今渗漏不止,淹了十七个村寨。您孙子胡文焕掌户部仓廪,去年南定府赈粮霉变三万石,您说那是‘天灾’。可小明户部派来的监粮官查账时,发现霉粮底下压着的,是您胡家名下的十五张盐引——全是假造的旧引。”
胡廷辅浑身剧震,额角青筋暴起,却仍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嘶吼出来。
“您以为我在朝堂上贬斥您,是为了堵嘴?”水清澄忽然笑了,那笑极淡,似墨汁滴入清水,倏忽散开,“不。我是替您谢恩。”
她侧身,朝身后锦衣卫颔首。一人上前,双手捧出一卷黄绫诏书,展开——正是永乐十二年六月颁下的《安南善后诏》副本,朱砂批注密密麻麻,最末一行赫然是:“……胡廷辅忠鲠可嘉,虽有违制之咎,然其心系社稷,着加恩赐还故宅,子孙免役十年。”
胡廷辅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“您流放谅山,路上会遇‘山匪’。”水清澄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,“他们劫走您的车马,却不伤您分毫,只把您‘请’到一处隐秘山庄。那里有药童、有医官、有您最爱喝的武夷岩茶,还有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隔壁牢房里蜷缩的老妻阮氏,“您老妻的药方,每日按时煎好送来。”
胡廷辅猛地抬头,浑浊老泪终于滚落。
“可您不能活着回升龙府。”水清澄声音陡然转冷,“您若回去,水光远明日就会死。您若不死,杨荣朝堂上再无人敢说一句真话——不是怕我,是怕您。您活着,就是一面镜子,照得所有人胆寒心虚。所以……您得死得像样些。”
她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:“对了,您孙子水清澄昨夜在钦天监值宿,替小明钦天监正勘算新历。他今晨递来密奏,说占城海船近日频繁测绘我朝钦州至琼州航路,疑有异动。他还附了一张图——画的是您家祖坟风水格局,朱笔圈出三处‘断龙脉’的方位。”
胡廷辅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水清澄已走到牢门处,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薄金:“您猜,是谁教他画的?”
牢门“咔哒”合拢,脚步声渐远。胡廷辅缓缓瘫坐在地,盯着那碗鲥鱼汤,汤面平静如镜,映出自己沟壑纵横的脸。他忽然伸手,颤抖着撕下衣襟一角,蘸了汤水,在泥地上写:
“吾儿元瑞,速焚祖祠神主牌位,毁祠堂梁柱,迁母骨至西山脚乱葬岗——即刻!”
写罢,他抓起一块碎陶片,狠狠划向左手小指。血珠涌出,他蘸血在“迁”字上重重一点,那一点猩红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同一时刻,升龙府东市口,一队锦衣卫押着五辆囚车穿街而过。囚车里锁着胡家男丁,皆戴重枷,枷上贴着墨迹淋漓的告示:“逆党胡氏,勾结占城,私贩军械,谋害国母”。围观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唾骂,有人摇头,更多人默默低头,攥紧袖口——那袖口里,藏着半块胡家米行昨日发的糙米饼。
囚车尽头,一辆青帷马车徐徐驶过。车内,水光远正用象牙签剔着牙缝里的鲥鱼肉,身旁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锦衣卫千户,腰间悬着的绣春刀鞘上,赫然刻着“金陵卫所·校尉陈四”字样。
“太师,”陈四慢条斯理剥开一枚荔枝,“胡老先生昨夜咳血三升,今早痰里带黑丝,怕是撑不过旬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