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映着烛光,寒气刺骨。
次日巳时末,诏狱西角门吱呀开启。
查雁夫赤着脚走出来,脚踝伤口渗着血,却一步未停。门外停着辆乌篷马车,帘子掀开,方晟探出头,手里晃着一把铜钥匙:“谭国公说,钥匙给你,牢门自己开。”
查雁夫没接。
方晟也不勉强,只往旁边让了让:“上车吧。瞳儿在钟山。”
马车驶过秦淮河桥时,查雁夫望见两岸酒肆茶楼人声鼎沸,船娘摇橹唱着《茉莉花》,调子婉转如春水。他忽然想起瞳儿第一次拉他喝酒,指尖沾着桂花酿的甜香,笑着说:“大哥,你说咱俩以后生个闺女,就叫‘照’字,照见光,照见亮。”
他当时笑得呛了酒,咳得满脸通红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钟山别院在半山腰,白墙黛瓦,松柏森森。门前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,像撒了把未化的盐。方晟率先下车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:“周百户在里面等你。他说,只要你走进去,瞳儿就能活。”
查雁夫站在阶下,仰头望着那扇黑漆大门。门环是双鱼衔环,铜绿斑驳,像凝固的泪痕。
他迈步上前,靴底踩碎薄冰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门开了。
周炳文端坐厅中,一身绯袍,腰悬绣春刀,右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。他面前紫檀案上,摆着一只青瓷瓶,插着几枝将凋的腊梅。
“雁夫,你来了。”周炳文微笑,“师父的云纹刀,你带了么?”
查雁夫没答,只慢慢解下腰间布带。
周炳文笑意加深:“你记不记得,师父死前最后一句话?”
查雁夫手一顿。
“他说——‘雁夫,刀柄第三格,按下去。’”周炳文抬起左手,掌心摊开,“来,让我看看你练到了第几层。”
查雁夫凝视着他掌心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冰裂,像刀出鞘,像三十年压抑后第一缕撕破长夜的光。
他反手抽出柳叶刀,刀尖轻点自己左脚踝赤痣——
“师父没说谎。”查雁夫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,“可他也没说完。”
刀尖陡然下压!
没有血涌出。
痣下皮肤骤然凹陷,竟弹出一枚半寸长的玄铁针,针尖淬着幽蓝寒光!
周炳文瞳孔骤缩:“毒龙针?!”
查雁夫已猱身而上,刀光如电,直取咽喉!
周炳文急退,袖中银链甩出,链端钢爪迎向刀锋——叮!火星四溅!
但查雁夫这一刀本就是虚招。
他手腕一翻,毒龙针脱手射出,精准扎进周炳文右肩旧伤处!
“呃啊——!”周炳文惨嚎,右臂瞬间青紫肿胀,银链哗啦落地。
查雁夫欺近,膝盖顶他小腹,左手掐住他咽喉,将他掼在紫檀案上!瓷瓶倾倒,腊梅零落一地。
“师父说,痣是命门。”查雁夫俯身,气息喷在周炳文汗湿的额角,“可他没说,命门也能变成刀尖。”
周炳文口吐白沫,脖颈青筋暴起:“你……你早知道……”
“从你把我娘的抚恤银换成假银锭那天。”查雁夫五指收紧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送银子那天,我妹妹在县学背《孝经》。她说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’”
周炳文眼球暴突,喉骨发出咯咯异响。
查雁夫松开手,任他瘫软在地,转身走向内室。
门推开,瞳儿躺在湘妃竹榻上,双目紧闭,腕间搭着一根红丝线,线那头系着只小小金铃。
查雁夫伸手欲解,金铃忽然轻响。
榻旁屏风后转出一人,青衫素净,手持银针,正是方敬。
“别动。”方敬声音温和,“铃响,她心脉就停。”
查雁夫僵在原地。
方敬踱步上前,银针在指尖翻转:“周炳文给她服的‘忘忧散’,每月需用金铃震脉三次,否则药性反噬,七窍流血而死。我刚才震了一次,还有两次。”
查雁夫盯着方敬手中银针:“方大人想怎样?”
“不想怎样。”方敬收针入匣,“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若今日死的是你,瞳儿愿不愿意为你顶罪?”
查雁夫怔住。
方敬望向窗外飘雪:“周炳文给赵王办事,赵王给他撑腰。可赵王不知道,周炳文这些年贪墨军饷、私贩盐铁,账本就在他贴身玉佩里。”他轻轻叩了叩查雁夫胸口,“你搜他尸身时,记得摸摸左耳后——那里有颗痣,和你脚踝的一模一样。”
查雁夫低头,喉结滚动。
“谭国公说,锦衣卫不养废物。”方敬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“可他忘了说,锦衣卫更不养懦夫。”
风卷着雪片扑进窗棂,拂过榻上女子苍白的脸。
查雁夫缓缓跪倒在榻前,握住瞳儿冰冷的手。
那手背上,淡青血管如溪流蜿蜒——他忽然想起十六岁初见师父,老人掀开他衣袖,指着同样位置的青筋说:“雁夫,人活一世,筋要韧,骨要硬,心要热。热着热着,就照得见光了。”
雪愈大了。
钟山深处,一声悠长鹤唳划破云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