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宁将话题岔开,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萧熠。
她没有和萧熠想的一样,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萧熠的计划,被那贤贵妃激怒了,才想起萧熠特意交给自己的那枚玉章。
这才尝试着揣测圣意,赌了一回。
她不能告诉萧熠实话,若让萧熠知道,她的心中当真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在乎孟鹿山,这对孟鹿山不是什么好事儿。
她也不想对萧熠说谎。
不知道为何,若是换做从前,锦宁面对萧熠的时候,可以做到信口拈来。
但如今经历了许多事情。
锦宁竟不忍......
锦宁话音未落,帐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利落,靴底踏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轻微闷响。众人齐齐侧目,只见一袭玄青劲装、腰悬短刀的年轻女子掀帘而入。她发髻微散,额角尚带风尘,眉锋如刃,眼神却清亮如洗,甫一进帐便单膝跪地,声音朗朗:“孟鹿山麾下女卒阿沅,奉命随行护送贵妃娘娘归营,特来复命。”
帐内霎时一静。
周国公眼皮一跳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——这女子他不认得,可那身甲胄纹样、腰间所佩的“鹿衔云纹”铜牌,分明是孟家私军所用制式。更关键的是,她口称“女卒”,而非“侍女”或“婢子”。孟家军中向来不收女子入伍,唯独三年前南疆瘴疠横行,孟老将军曾破例召募百名通医识毒、擅攀岩走壁的南州山民充作斥候,其中半数为女子,皆以“阿”字为名,编入“青鸢营”。
此等隐秘,连吏部兵籍簿上都未曾载录。
贤贵妃端坐于右下首,手中团扇微顿,眸光一闪而逝,似有不解,又似早有所料。
锦宁垂眸,唇角微扬,却未急着开口,只抬手示意阿沅起身。阿沅站定,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人,最后落在周国公面上,毫不避让:“回禀国公爷,贵妃娘娘被挟持后,瑞王余党欲借密道遁入南疆,娘娘于孟小将军率轻骑追击途中,在断崖栈道上纵马跃涧,摔断左臂,仍亲手斩断敌首三颗,血染青衫。孟小将军为护娘娘周全,左肩中箭,箭镞淬有南疆‘牵机藤’之毒,若非娘娘以银针封穴、嚼碎陵草叶敷伤口,恐已不治。”
“陵草?”周侍郎脱口而出,神色微变。
阿沅冷声道:“正是陵草。南州山民唤其‘断魂草’,只长于孟鹿山后峰阴湿石缝之中,离土即枯,七日失效。此物解毒,需配生嚼、温酒送服,且须女子经血浸润三刻方能引药力入髓——此事,娘娘与孟小将军皆亲历,亦有随行山民为证。”
帐内骤然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。
陵草性烈,确有活血化瘀、逼出奇毒之效,但其用法之诡谲、禁忌之严苛,早已失传百年。太医院典籍中仅存残卷一句:“陵草不可近女红,近则腐,腐则蚀骨。”——谁敢信,竟真有用经血为引的法子?
锦宁却在此时轻轻抬手,将袖口微微挽至小臂处。一道淡青色旧痕赫然显露,蜿蜒如蛇,自肘弯直没入衣袖深处。她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钉:“本宫左臂这道疤,便是那日坠崖时被嶙峋山石割开,深可见骨。孟小将军替本宫裹伤时,血混着陵草汁液滴落,染红了他半幅衣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掠过周国公、周侍郎,最终停在贤贵妃脸上:“贤贵妃姐姐,您素来精通岐黄,不如帮本宫参详参详——若非亲历生死,若非同生共死,一个贵妃,何苦嚼烂腥苦草叶,何苦撕裂自己衣袖为伤者拭血?又何须……以污秽之躯,行如此亵渎神明之事?”
贤贵妃执扇的手指倏然收紧,扇骨硌得指节泛白。她张了张口,终究未发一言。倒是一旁静立的谢临忽而轻咳一声,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启禀陛下,臣适才验看过阿沅姑娘所呈之物。”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,内里包着几片干枯墨绿叶片,叶脉间凝着暗褐斑点,“此乃陵草残叶,臣已命随军医官当场辨认,确为南州特有‘断魂陵草’,且残留毒性未散。另,臣亦查过阿沅姑娘所佩铜牌,牌背暗刻‘青鸢丙字十七’,与孟家军近年所造斥候腰牌编号吻合无误。”
谢临话音落下,福安适时捧出一只檀木匣,匣盖掀开,内里静静躺着一支断箭——箭杆乌黑,箭镞泛着幽蓝冷光,尾羽焦黑蜷曲,显然曾遭烈火灼烧。福安躬身道:“此乃孟小将军肩上拔出之箭,箭镞已交太医署检验,确含牵机藤毒。另,孟小将军昨夜高热谵语,口中反复念着‘断崖’‘银针’‘陵草’三词,太医诊其脉象,乃寒毒攻心之兆,若无对症解药,恐难撑过三日。”
周国公额角沁出细汗。
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构陷,只要咬定“无凭无据”,便足以拖住封赏、挫其锐气。却不料锦宁不仅备好了人证,更连物证、医证、毒理、地理、军制,皆如织网般层层铺开,环环相扣,密不透风。那陵草之说,本是他欲设下的陷阱——若锦宁不知此物,必露破绽;若她知,反显刻意,更坐实“勾结南州”的嫌疑。可如今,这“不知”与“知”之间,竟被她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:以自身伤痕为证,以孟鹿山性命为押,以南疆秘术为刃,直刺周家最不敢示人的软肋——他们根本不懂南州,更不懂孟家军!
帐内空气凝滞如铁。
萧熠一直沉默听着,此刻终于抬眸,目光如冰锥刺向周国公:“周卿,你还要查什么?查孟鹿山是否假造功绩?还是查元贵妃是否……根本未曾遇险?”他指尖轻叩案几,一声、两声、三声,节奏缓慢,却震得人心发颤,“抑或,你真正想查的,是孤为何执意要封赏一个救了朕挚爱之人?”
最后一句出口,满帐文武俱是一凛。
“挚爱”二字,重逾千钧。帝王从未在朝堂之上,如此直白剖白心意。贤贵妃手中团扇“啪”地一声坠地,碎成两截。
周国公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臣万死!臣一时昏聩,妄加揣测,罪该万死!”
“万死?”萧熠冷笑,“你周家若真万死,这满朝文武,倒该替天下百姓谢你。”
他霍然起身,玄色龙纹常服在烛火下翻涌如墨云:“传孤旨意——孟鹿山,忠勇无双,智勇兼备,即日起擢升为正三品昭武将军,领羽林左卫副统领,赐金鱼袋、紫貂裘、南疆陵草十斤,着太医院择吉日为其驱尽余毒!另,青鸢营百名山民,皆授七品校尉衔,赐南州永业田各五十亩,免赋十年!”
“谢陛下天恩!”阿沅伏地叩首,额头撞在毡毯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萧熠却未看她,只转身,伸手将锦宁从座上轻轻扶起。他掌心温热,指腹摩挲过她裸露的小臂,恰好覆在那道淡青疤痕之上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宁宁,你受苦了。”
锦宁仰头,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不是为这浩荡皇恩,而是为这一句“受苦了”。前世她死时,无人记得她流过多少血,咽下多少苦,只记得她是“失德废妃”,是“祸乱东宫”的妖孽。而今,她不过展露一道旧疤,他竟当着满朝文武,亲手抚过,亲口道出。
她喉头微哽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萧熠却未松手,反而将她手腕握得更紧些,转而面向贤贵妃,声音平缓,却字字清晰:“贤贵妃,你久居深宫,体弱多病,近来又为寻贵妃操劳过度,朕已命太医署为你调养。即日起,你闭宫静养,六宫事宜,暂由元贵妃协理。”
贤贵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协理六宫?这哪是“暂代”,分明是削权!此前她虽无皇后之名,却掌凤印、理宫务,连太后都要让她三分。如今锦宁刚归,萧熠便将实权交付,且以“体弱”为由将她禁足,这“体弱”二字,何尝不是一记无声耳光?——你连个贵妃都护不住,还谈何执掌六宫?
贤贵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断裂渗血也浑然不觉。她强撑着起身,裣衽为礼,声音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