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贤贵妃这话。

锦宁算是明白了。

贤贵妃今日特意来寻自己，根本就不是为了试探。

真正的目的就是将萧熠和淑妃在一处的事情告诉她。

即便是早和帝王商议过做戏的事情。

虽然说没具体说该怎么做戏，但锦宁知道，若是让人觉得萧熠是为了昨夜徐巧儿的事情生气，贬斥孟鹿山。

那她和帝王之间，便也该有一些让外人看得出来的“嫌隙”。

至少，她不该和之前一样明目张胆地独享圣宠。

但锦宁也没想到，萧熠的所谓做戏，竟还有淑妃的事情......

锦宁将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，陵草的清香随着水汽氤氲而起，沁入鼻息，竟真有几分安神之效。她闭目靠在浴桶边缘，指尖轻轻揉按太阳穴，昨夜梦中那刀光刺骨的寒意尚未散尽，可萧熠怀抱的温度却还残留在衣襟褶皱里——不是虚妄，是实打实的、带着帝王气息的庇护。她忽然想起一事，睁眼问道：“裴景川呢？他如今人在何处？”

海棠正拧干帕子的手顿了顿，垂眸道：“回娘娘的话，裴大人……已被陛下下旨幽禁于左营军牢，由亲卫轮番看守，未得圣谕，不得探视。”

锦宁指尖一紧，水波微漾：“只幽禁？”

“是。”海棠声音极轻，“福安公公今晨传话时说，陛下口谕，裴大人性命暂留，待回京后再议其罪。”

锦宁默然良久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她早该想到的。萧熠从不因情废法，更不因怒杀人——他若真要裴景川死，早在太庙殿前便已斩了。可偏生留着一条命，既不赐鸩酒，也不削官籍，只用一道幽禁令悬着，像一把钝刀，日日磨着人的心尖。这不是宽宥，是凌迟。是让裴景川活着，清醒地咀嚼自己的愚蠢、背叛与无能；是让锦宁亲眼看着，那个曾信誓旦旦许她一生安稳的人，如何被自己亲手捧起的权柄碾碎脊骨。

她缓缓抬手，掬起一捧水浇在颈后，水珠顺着锁骨滑落，凉意刺肤。“谢临呢？”

“谢大人今晨随陛下巡营，方才刚回帐中。”海棠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奴婢听说……贤贵妃昨夜，曾着婢女装束，入了谢大人军帐。”

锦宁瞳孔微缩，手指倏然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没出声，只静静望着水面倒映的自己——苍白，眼下青影浓重，发梢湿漉漉贴在额角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淬了火的琉璃，剔透又锋利。

贤贵妃。

那个端坐凤座、执掌六宫、连皇后都需礼让三分的女子，竟敢在帝王眼皮底下，以婢女之身潜入重臣帐中。不是为情，便是为权；不是为私，便是为祸。而谢临……那个表面清冷持重、实则手腕如铁、将谢氏一族盘根错节织入朝堂肌理的谢家嫡子，竟容她入帐，容她斟茶，容她指尖攀上自己腕脉——纵使最后拂袖而去，那片刻的僵持，已是无声的纵容。

锦宁忽而冷笑一声：“谢临怕什么？怕被人撞破兄妹逾矩？还是怕被人撞破……他袖中藏着的，根本不是谢家忠心，而是另一颗跳动的、野心勃勃的心？”

海棠垂首不语，只将新换的素绢递来。

锦宁接过，擦干水汽，起身披上中衣。铜镜映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，肩线绷紧如弓弦。她盯着镜中自己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去查。查贤贵妃入营这几日，所有出入她帐中的内侍、宫婢、医女、尚食局采办；查谢临军帐外三丈之内，昨夜戌时至亥时的值守名录；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点向镜中自己小腹的位置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，“查太医院近半月开出的所有安胎药方，尤其留意其中是否掺有‘赤苓’与‘山栀子’。”

海棠猛地抬头，脸色霎时惨白：“娘娘！您……”

“嘘。”锦宁转过身，食指抵在唇上，眸光如刃，“别慌。本宫只是……提前备些药罢了。”她笑意浅淡，却叫人脊背发寒，“毕竟，这孩子若真来了，总得挑个最稳妥的时辰落地。不是么？”

海棠喉头滚动，终是咬唇应下：“是。”

锦宁换上月白绣银杏枝的常服，发髻松松挽起，斜簪一支素银缠丝步摇。步摇垂下的细链随她走动轻响，清泠如碎玉。她踏出帐门，晨风拂面，带着山野清冽与军营铁锈味。营地已全然不同——岗哨密布如网，甲士列阵无声，连炊烟都升得笔直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裴景钰亲自率亲卫在校场操练，长枪破空之声震得人心口发颤；远处山峦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仿佛蛰伏的巨兽脊背。

她缓步走向中军大帐，却在半途被一道身影拦住。

“锦宁妹妹。”声音温软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亲近。

锦宁抬眸。元贵妃一袭藕荷色云锦裙立于晨光里，鬓边一朵半开芍药，衬得她面色莹润，眼波含水，仿佛昨日太庙惊魂从未发生。她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宫婢，一个捧着描金食盒，一个提着青竹编的小篮。

“姐姐怎么来了？”锦宁笑意温婉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纹。

元贵妃上前一步，亲昵挽住她手臂：“听闻妹妹平安归来，姐姐心里石头总算落地。特意熬了盏燕窝莲子羹，加了南州特有的‘云顶霜’，最是滋补安神。”她掀开食盒盖，一股清甜暖香扑面而来，碗中汤色澄澈，莲子饱满，燕窝丝缕分明。

锦宁目光掠过那碗羹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姐姐有心了。只是……”她微微侧身，避开元贵妃挽来的手，“昨夜受惊，胃口尚弱，怕辜负姐姐心意。”

元贵妃笑意微滞，随即掩唇轻笑：“妹妹倒是见外。咱们自幼一处长大，谁不知谁的脾性？你若不吃，姐姐这心啊，可又要悬起来了。”她竟不顾锦宁推拒，执意将食盒塞进海棠手中，“海棠姑娘，替妹妹收好，稍后温着再用。”

海棠双手捧着食盒，指尖冰凉，垂首应是。

元贵妃这才松开手，指尖不经意拂过锦宁袖口，似无意般捻起一星极细的银灰粉末，凑近鼻端轻嗅，笑意加深：“妹妹这料子，倒像是南州‘雾岭纱’所织，轻透沁凉，难怪昨夜睡得沉。”

锦宁心头一凛。雾岭纱？她身上这件月白常服，分明是离宫前宫人所备，产自江南贡坊，怎会染上南州特产？她不动声色，只柔声道：“姐姐好眼力。不过这料子，倒是头一回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