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,缓缓道:“诸位卿家,若是无事的话就散了吧,毕竟衙门里还有政务需要你们处理呢!”
叶向高等人看着许渊以及天子,尽管说心中万分的不甘,可是他们却又奈何不得许渊,又占不...
殿中气氛骤然一滞,方才还觥筹交错、笑语喧哗的皇极殿,此刻却似被一道无形寒流扫过,连烛火都微微摇曳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。那吏部郎中话音未落,已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向他——不是惊诧,而是警觉;不是附和,而是审视。他浑然不觉,兀自端起酒杯欲饮,指尖却忽被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按住。
是叶向高。
首辅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其身侧,袍袖微垂,面上笑意未减,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井底寒泉。他并未开口,只将手轻轻一压,那郎中腕骨便似被铁箍锁住,再难抬寸许。杯中酒液微晃,映出他额角沁出的一层细汗。
“张郎中,”叶向高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掷地,“曹化淳醉后言语,多有颠倒错乱。漕运总督李三才,去年冬尚在通州督修闸口,上月户部奏报其清查仓粮有功,陛下亲批‘勤慎可嘉’。你方才所言,怕是记岔了。”
张郎中喉结滚动,嘴唇翕动,竟一时无言以对。
叶向高缓缓松开手,袍袖拂过,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尘。他转身,步履从容,径直走向天子御座之侧,躬身低语数句。朱由校听罢,眸光微闪,唇角弧度未变,可那笑意却似被一层薄冰覆住,再不见先前暖意。他抬眼,目光如刀锋掠过满殿文武,最终落于空着的右首之位——黄氏方才坐过的地方,椅垫尚温,茶盏犹凝一缕余香。
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,甲胄铿锵。守门锦衣卫未及通禀,一道青衫身影已掀帘而入。非是寻常官员,亦非东厂番子——来者腰悬乌木鱼符,袍角绣银线云纹,胸前补子乃白鹇,赫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!
满殿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。王廷相素来以刚直峻厉闻名,平日见人不过颔首,今日却未向天子行大礼,亦未顾及百官注目,径直趋前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卷明黄封缄的奏本,声音沉如古钟:“陛下!臣奉旨稽核江南诸案卷宗,彻夜不眠,今晨方毕。所录实情,与曹化淳所奏,字字吻合,桩桩可证。此乃江南巡按御史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三方联署印信之副本,请陛下御览!”
话音未落,殿中已有数人面色微变。韩爌手中酒杯一顿,指节泛白;刘一燥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胡须尖儿微微颤动;就连英国公张惟贤也眯起眼,下意识攥紧了手中象牙柄如意。
朱由校未接奏本,只抬手示意王廷相起身,目光却如鹰隼般钉在那明黄封缄之上:“王卿,你且当众念来。”
王廷相肃然应诺,展卷朗声诵读。所言非是虚浮夸饰,皆为确凿证据:曹氏盐引勾结倭寇之密账,许渊私铸铜钱之熔炉残片拓印,扬州知府贪墨赈粮之仓廪勘验图,苏州织造局挪用官银之银库出入流水……桩桩件件,条分缕析,人证物证俱全,甚至牵出两名已故巡抚遗孀暗中接济叛军的隐秘往来书信。每念一事,殿中便有人呼吸一窒,待念至“扬州钞关主事周珫,于曹化淳离苏前夜畏罪投水,尸身打捞起时,怀中藏有致内阁某位大学士密札半幅”时,韩爌手中酒杯“咔”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细纹。
朱由校听罢,静默片刻,忽而一笑,那笑却冷冽如霜刃出鞘:“好。王卿辛苦了。这卷宗,朕收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百官,最终落回韩爌面上:“韩阁老,你方才说曹化淳劳苦功高,朕信。你又说他狂妄失态,朕也信。可朕不信——他一个内宦,既无兵部调令,亦无刑部勘合,更未领钦差旗牌,何来权柄彻查一省三司?何来胆魄斩杀藩属重臣?何来手段逼供刑部尚书旧部?”
韩爌额角沁出细汗,忙俯首:“陛下明鉴,曹化淳此番虽无正式敕命,然其手持陛下密谕,又有东厂缇骑佐助,实为代天巡狩……”
“密谕?”朱由校打断他,笑意渐深,“朕倒忘了,那密谕,还是韩阁老亲手拟的草稿,经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,再由朕朱批用印——韩阁老,你说,若无你等首肯,这密谕,能出得了紫宸殿吗?”
满殿寂然。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。
韩爌脊背瞬间湿透,伏地更深:“臣……臣唯陛下马首是瞻,一切决断,皆出自圣心!”
“圣心?”朱由校笑声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金漆簌簌微落,“朕的心思,倒让韩阁老替朕揣摩得透亮!朕要的是江南清明,你们给朕递上的却是把双刃剑——一面削奸佞,一面砍忠骨!曹化淳若真如你们所料那般狂悖无状,此刻早该被你们按律纠劾,押赴诏狱;可你们偏要捧他上九霄,再推他下深渊!这捧杀之术,用得妙啊……妙得连朕都险些被蒙在鼓里!”
他霍然起身,龙袍翻飞如墨云压顶:“可你们忘了,曹化淳不是泥胎木塑!他是朕亲手磨出来的刀,刃朝外,不朝内!你们想借刀杀人,刀却认得谁是握刀的手!”
话音如惊雷炸响,震得殿中玉阶嗡鸣。百官尽皆伏地,额头触冰,再不敢抬。
朱由校负手立于丹陛之上,目光如炬:“传朕口谕——即日起,曹化淳加衔司礼监掌印太监,兼提督东厂、金吾卫、锦衣卫,赐蟒服、玉带、金鱼袋,出入宫禁,仪同亲王!另,江南诸案涉案官员,凡经曹化淳查实者,无论品级,即刻革职锁拿,交三法司会审;凡经王廷相复核存疑者,着刑部侍郎崔景荣、大理寺少卿周永春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冯从吾组成专案堂,七日内查明具奏!”
“遵旨!”王廷相、崔景荣等人轰然应诺。
朱由校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韩爌,语气忽转平静:“韩阁老,你年迈体衰,朕准你致仕归田。即刻收拾行装,三日后,朕派锦衣卫护送你出京。家产……朕念你两朝元老,留三十亩薄田,供你养老。”
韩爌浑身剧震,如遭雷殛,喉头涌上腥甜,却死死咬住舌尖,不敢吐露半分。他佝偻着背,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踉跄退出殿门,背影萧索如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
殿中余下之人,无不噤若寒蝉。刘一燥面如金纸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;张惟贤与朱纯臣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皆是骇然——这哪里是宠信?分明是借势碾压!天子早已洞悉一切,却任由百官跳梁,只为等这一刀劈下,干净利落,不留一丝余痕。
朱由校缓步走下丹陛,径直走向殿门。守门锦衣卫急忙掀帘,冷风灌入,吹得满殿烛火狂舞。他驻足,背影在明灭光影中如山岳矗立:“今日宴席,到此为止。诸卿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言毕,拂袖而去。
殿内死寂良久,忽闻一声压抑的咳嗽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曹化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柱阴影之下,面色苍白,嘴角犹带未拭净的酒渍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簇幽暗火苗,在暗处无声燃烧。他望着天子离去的方向,又缓缓移向伏地未起的百官,最终,目光定格在空荡荡的右首之位上。
那里,黄氏方才坐过的地方,椅垫微陷,仿佛还残留着体温与威压。